“下籠！”
許煜一聲令下，透過無線電傳遍整片海域。除了暫養船留守看護，七艘拖網船的甲板上，瞬間動了起來。
巨鯨號上，船員們三人一組，配合得嚴絲合縫。兩個人一前一後抬著蟹籠，嘿喲一聲，往甲板尾部的滑道走去；第三個人跟在旁邊，手裡拎著一桶剁好的鞋底魚，邊走邊往籠子裡扔餌料。每條鞋底魚身上都提前用刀劃開了幾道口子，劃得深，露著白肉，這是老陳教的，魚肉劃開，腥味才能順著海水散出去，散得遠，散得透，蟹大爺隔著幾十米就能聞著味爬過來。
“下！”
蟹籠順著滑道滑到船尾，兩人齊聲一喝，膀子發力，蟹籠翻進海里，“嗵”的一聲悶響，濺起老高的水花。
海上的活，最怕的就是這湧。
海面看著平，可船身底下像有無數只大手在推，一湧過來，船身猛地一沉一翹。人站在甲板上，一會兒像被拋起來，腳底發空，失重感直衝天靈蓋；一會兒又被甩出去，離心力拽著人往外飄。蟹籠兩米見方，鐵架子加上餌料，死沉死沉的，平時兩個人抬著都費勁，這會兒在晃悠悠的甲板上，每抬一步都得跟腳下較勁。
“穩住！穩住！腳下踩死！”老陳現在駕駛樓伸著頭扯著嗓子喊。
好在許煜早有準備。每個幹活的船員腰上都綁著一根粗繩子，繩子另一頭，由三個船員死死拽著，人往下沉，繩子就松一分；船往外甩，繩子就拽一分。三個人拉一個人，保的就是一個萬一，真要是腳下一滑，人摔了不要緊，可別翻出舷外，這水溫，掉下去幾分鐘人就廢了。
一組抬籠兩人、投餌一人、每人身後拉繩三人，再加上輪替換手的，一組就是十二個人。七艘船，每艘船分成兩組接力，一組扔，一組備，你上我下，往海里一個一個地送蟹籠。
一艘船上，兩百多個蟹籠。
這兩個字說出去容易，幹起來才知道是個什麼分量。兩百多個蟹籠，首尾相連，用纜繩串成一線，順著船尾往海里鋪。下了一個，還有下一個，抬籠的胳膊酸了換一組，備籠的再頂上來。甲板尾部像個流水線，蟹籠一個接一個地往海里沉，纜繩一米一米地往外放。
“一個，兩個，三個……”有人一邊扔一邊數，數到後來嗓子都啞了，“孃的，數不過來了，幹就完了！”
許煜站在駕駛樓裡，眼睛一直沒離開過船尾的滑道。
他心裡清楚，這活看著簡單，其實處處是坎。蟹籠首尾相連，串在一條纜上，下籠的節奏不能亂，快一分，纜繩繃緊，前頭的籠子在海底被拖著走，立不穩；慢一分，纜繩鬆垮，纏在一起，收籠的時候就是個死結。他拿著通訊器，隔一陣就提醒一句：“巨鯨號，放纜勻著點！”“龍游號，你那邊節奏慢了，跟上！”
半個小時一輪。前面扔籠的人跟後面的人換班，扔籠的退下來揉胳膊拉繩，拉繩的頂上去抬籠。可半小時下來，換班的人個個膀子僵得像棍子，棉襖後背全溼透了，不是海水打的，是汗捂的。外頭零下，裡頭冒汗，風一吹，那滋味，比挨凍還難受。
就這樣，咬著牙幹到第二個小時，天變了。
鉛灰色的天，本來就低得壓人，這會兒徹底沉了下來，黑得像口倒扣的鍋。起先是風，嗚嗚地刮，颳得纜繩繃直了嗡嗡響；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
暴雨。
巴倫支海的暴雨，跟家裡的雨不是一回事。雨點又冷又硬，砸在臉上生疼，落在脖子裡，順著脊樑骨往下淌，那涼意直接刺進骨頭縫裡。氣溫本來就零下，雨一澆，棉襖瞬間溼透，溼棉襖貼在身上，像裹了一層冰。
“船長！下大了！”甲板上有人扯著嗓子喊。
許煜抓起廣播，聲音透過雨幕砸向甲板：“各船注意！雨太大，所有人先進船艙避雨，等雨過了再下籠！”
無線電裡靜了一瞬。
隨即，一個船長的聲音傳回來：“煜哥，停不得！”
是老錢的聲音，混著雨聲，沙啞卻清楚：“蟹籠首尾相連，都串在一條纜上了！這會兒停了，下了一半的籠子懸在海水裡，不上不下，蟹根本不會進籠！前頭下的一百多個，全白瞎了！”
另一個船長老吳跟著喊：“是啊！懸著的籠子在湧裡晃，跟個鐘擺似的，蟹躲都躲不及，誰敢往裡鑽？”
“幹吧煜哥！雨怕啥，咱當兵那會兒，泥水裡都滾過！”
“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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