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回到家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二期工程看了，樁打得結實；重油和物資的招標掛出去了，劉芮辦事他放心；二百人明天到村了；龍游號的方案定了，許明接了提船的擔子。這一趟修整該辦的事，樁樁件件，總算全部理順了。
晚飯他多吃了一碗。金苒看他氣色好，也沒多問，給他添了飯，又燙了壺酒。
“今天順利？”金苒問。
“順。”許煜夾了筷子菜，“都順。”
“那今晚睡個好覺。”
這一夜，許煜睡得無比踏實，連夢都沒做一個。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睡著的時候，整個深水港，徹夜未眠。
老屋裡，燈亮了一整夜。
選拔的告示下午一貼出去，整個深水港就炸了鍋。一百多號船員，報名的報了八十來個，甲板上的、機艙裡的、水手長、老水手，報上名的，摩拳擦掌；沒報上的，圍著看熱鬧，比過年還齊整。
報名一截止，老陳就把名冊往桌上一拍：“不等了，連夜開考！”
六個老船長心裡都繃著一根弦。章程是議出來了，可筆試、實操、面試，三關走下來，哪一關都省不了工夫。要是按部就班明天再開考，萬一拖到晌午還定不下來，提船的事就得誤。許煜的話擺在那兒，拖一天，巴倫支海的蟹場就多一分變數。
再說，連夜考也有連夜考的好處。當船長的，海上連軸轉是常事，熬不住夜的，趁早別惦記這個位置。
“筆試，上船！”老吳一聲令下。
試卷是六個人湊出來的，安全章程、救生救火、無線電規矩、海圖常識，滿滿兩張紙。報名的人拉上了巨鯨號的甲板，一人一個小馬紮，趴在小桌板上答題。海風一吹，卷子嘩嘩響。
一場筆試下來，八十來個人，篩掉了兩成。
剩下的，直接上實操。畫航線，打纜結，模擬下籠起籠，主機故障怎麼排查，纜繩繃了怎麼處置，有人落水怎麼救人。六個老船長一人盯一攤，眼皮底下過。
海圖桌前，老吳讓人畫一條從許家村到外海的航線，有人畫得又快又穩，有人捏著筆，半天落不下去；纜樁旁邊，劉德柱掐著表看打纜結，同樣的八字結，有人三秒一個，有人打成了一坨；模擬應急的時候，王小栓突然喊一嗓子“主機熄火了”，有人扭頭就往機艙跑，有人愣在原地，先喊報告。
手上有沒有真活，遇事穩不穩，一搭手，一瞪眼，全出來了。
實操完，又篩掉了三成。
到最後面試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剩下的人，一個一個進屋。六個老船長坐成一排，一個個熬得眼睛通紅，可誰也沒說一個“歇”字。許建軍坐在門邊上，煙一鍋接一鍋，不說話，就這麼看著。
“你要是當了船長，這條船你打算怎麼帶？”
“海上起了風浪，新船員慌了神，你怎麼辦？”
“滿倉和保命，只能挑一樣，你挑哪樣？”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問得又細又刁。有人答得漂亮，細問下去，全是空話；有人嘴笨，磕磕巴巴，可說出來的每一條，都是船上摔打出來的。
直到天光大亮，六個老船長把分數一合，當場唱票，五艘新船的船長，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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