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倫支海的湧，還是那麼大。
這地方的湧跟別處不一樣，不是風颳起來的碎浪，是從深海里拱上來的，一道一道，又高又緩，隔著老遠就能看見海面上一道白牆似的水脊壓過來。船騎上去，先是船頭高高抬起，跟著又重重落下，浪頭從船頭砸過甲板，嘩啦啦地流。
船隊在這片海域作業不是頭一回，可每回來，這頭一鍋的湧總要給人個下馬威。浪頭一道接一道，船身被舉上舉下，甲板上站都站不穩。
新上船的船員還在努力適應。
有人扶著舷牆挪步，臉色發白；有人抱著纜樁吐了一回，吐完抹抹嘴接著幹活；還有幾個頭一回見這陣仗的，死死扒著欄杆不敢撒手，被老船員笑罵：“撒手！船晃你也晃，跟著船的節奏走！”
話是這麼說，哪有那麼容易。一個新船員剛撒手，一個湧過來，整個人順著甲板出溜出去好幾米，一屁股坐在了纜繩盤裡，惹得周圍一陣鬨笑。
老船員們可顧不上教徒弟。
冷庫門一開，寒氣裹著白霧湧出來，一筐筐狹鱈被搬上甲板。剁餌的活兒立刻開了張，案板一字排開，菜刀上下翻飛，狹鱈剁成一段一段，腥氣沖天，不一會兒，甲板上就堆起了一座座紅白相間的小山。
海鷗聞著味兒來了，黑壓壓一群，在船隊頭頂盤旋，叫得聒噪。有船員揚手轟了兩下，轟不走，索性由它們去。
許煜站在巨鯨號的駕駛樓裡，拿起無線電。
“各船注意，開始分散作業。蟹場大，各找各的位置，有什麼問題，及時在頻道里溝通。”
“另外，都說一遍下籠的規矩。”他的聲音沉了下來，“這次的蟹籠加了鉛塊，一個籠子有一百多斤，不是鬧著玩的。十二人一組，四個人抬籠，八個人拉住安全繩。安全繩必須系在腰上，一頭拴死在船舷的環扣上，誰也不許圖省事。”
“誰的繩沒繫好，讓你們各艘船船長看見，彙報給我這趟的獎金一分沒有！”
“記住沒有？”
“記住了！”
“好，動手！”
命令一下，各船立刻調整陣型。
巴倫支海的蟹場有講究，海底的地形、水流、水溫，差一點，蟹群的密度就差一截。好位置就那麼多，各船都生怕好位置讓人搶了，一艘艘船朝著各自看好的海域散開，輪機聲此起彼伏。
不過這趟，搶位置的火藥味淡了不少。
出發前許煜就把蟹場分了片，十二條船，十二條壟，各下各的籠，誰也別惦記誰的。船多了，規矩就得立在頭裡，不然好位置就那麼幾塊，真搶起來，傷和氣。
到了位置，船身打橫，穩住。
船員們穿好防水服，把剁好的狹鱈一段一段塞進蟹籠的餌袋裡。裝好了餌，四個人一組，腰間繫著安全繩，抬著加足了鉛塊的蟹籠，朝著甲板尾部挪動。
難。
太難了。
一百多斤的蟹籠壓在身上，腳下的甲板還被湧舉上舉下，一會兒抬高一米，一會兒又陷下去。四個人喊著號子，一步一挪，腳底下打著滑，安全繩被繃得筆直，八個人在後頭拽著，誰也不敢松半分勁。
一個浪頭拍上來，海水嘩地潑過甲板，抬籠的四個人從頭到腳澆了個透。零下的天，海水澆在身上，跟針扎一樣。四個人齜牙咧嘴，腳底下卻不敢停。
防水服裡早就溼透了，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汗。
“一、二！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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