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許煜起了個大早，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他推開窗，讓帶著潮氣的晨風吹進屋子，深深吸了口氣，然後推門出去。
院子裡，許明正蹲在壓水井邊刷牙，嘴裡滿是白沫。見許煜出來，他含糊不清地指了指院角那輛蓋著藍色雨布的鐵傢伙，眼裡掩不住的得意：“鑰匙在窗臺上，新車，慢點騎，別給我摔了！”
那是一輛嶄新的嘉陵JH125，黑紅配色的車身，鍍鉻的排氣管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車把上還繫著根紅綢子，這是村裡人買大件的習慣，圖個吉利。許煜跨上去，擰動鑰匙，一腳踹下啟動杆，發動機發出一聲清脆而有力的“突突”聲，震得院牆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
“知道了哥，借你吉言！”許煜笑著一擰油門，摩托車穩穩地駛出院門，沿著村道向鎮上馳去。
到鎮上時，金苒已經在學校門口等著了。
金苒今天穿著一件淡粉色的確良襯衫，烏黑的頭髮用一根紅頭繩紮成馬尾。她手裡拎著個布兜，裡面裝著新房的鑰匙和一本記滿了數字的硬皮筆記本，這些天她一直在新房盯著裝修，從刷牆到打傢俱，事事親力親為。
“來了？”金苒跨上摩托車後座，很自然地伸手環住了許煜的腰，“先去王海洋那兒？”
“嗯，先把選單定了，心裡踏實。”許煜應了一聲，油門輕輕一給，摩托車向著隔壁村的方向駛去。
王海洋是隔壁村出了名的流水席大廚，早年在縣裡的國營飯店當過主廚，後來自己單幹，專接紅白喜事的包席。他手藝硬，脾氣也大，但勝在用料實在、味道地道，在這一片十里八鄉都喊得響名號。王海洋家住在村東頭，帶個大院子，院裡支著兩口大鐵鍋和一排油亮的案板。
許煜和金苒到的時候，王海洋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剁排骨，手裡的兩把菜刀上下翻飛，案板上的肉塊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他五十來歲，胖頭大耳，脖子上搭著條已經看不出本色的毛巾。
“哎喲，小煜！稀客！”王海洋把菜刀一撂，在毛巾上擦了擦手，“你爸跟我說了你的事情，媳婦真漂亮，真有福氣哦，今天來確定選單？”
“王叔，您別取笑我。”許煜笑著遞上一包硬中華，“這個月十八，我結婚，想請您出山掌勺。流水席，暫定三十桌，標準……”他頓了頓，伸出六根手指，“六百塊一桌，您看能出個什麼章程？”
“六百？！”王海洋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煙差點掉地上。
在2000年，這地方農村辦婚宴，普遍行情是一百五到兩百，兩百五就算闊綽了。六百塊一桌，那是縣城裡大飯店的價碼，放在村裡辦流水席，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價。
“小煜，你沒跟叔開玩笑吧？”王海洋壓低聲音，“六百塊，咱這可是實打實的材料錢，我不賺你虛頭巴腦的差價，但你也得想好，三十桌就是一萬八，這數……”
“王叔，錢您別操心，我許煜既然開了口，就一分不少您的。”許煜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我就一個要求，海鮮要好，要夠，要硬。讓來的親戚朋友都吃個滿嘴流油，回去唸叨三年。”
王海洋盯著他看了幾秒，確定這年輕人不是打腫臉充胖子，頓時來了精神。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從屋裡拽出一張油膩膩的選單草稿，又喊出自家婆娘來記賬，三個人蹲在梧桐樹蔭下，一筆一劃地敲定。
“冷盤八個：白灼基圍蝦一大盤，這個不能省；涼拌海蜇頭配黃瓜絲；五香醬牛肉切薄片；滷水拼盤有鴨翅、鴨胗、豬耳朵；糖醋燻魚用帶魚做；蜜汁紅棗；蒜泥拍黃瓜；最後來個水果拼盤。”王海洋的胖手指在紙上點著，“熱菜十二個：清蒸石斑魚，一條得一斤半以上，蔥油淋；蒜蓉蒸本地龍蝦，一桌一隻，每隻一斤半斤打底；蔥爆梭子蟹，得用滿膏的母蟹，一桌四隻；紅燒海參，用刺參，發好了燒；清蒸鮑魚，八頭鮑，一人一隻；白灼海螺配芥末醬油；幹炸帶魚段；梅菜扣肉；清炒時蔬；蠔油生菜；海鮮豆腐煲；最後來個全家福雜燴湯，裡面有魚丸、肉丸、蛋餃、發皮、木耳，上面鋪一層蝦仁和魷魚卷。”
“主食呢？”金苒認真地記著。
“主食上海鮮炒米粉，用乾貝絲和蝦米爆香，管夠；再加一道酒釀圓子甜湯。”王海洋越說越興奮，“小煜，這選單我王海洋打包票，放在咱整個縣，都是頭一份！六百塊一桌，材料成本就得四百多，接近五百，我收你一百的工錢和柴火錢，不黑吧？”
“不黑，就這麼定了。”許煜拍板，“酒水我自己備，您只管菜。另外，當天用的海鮮，你當天讓人送，一定要活的”
“痛快！”王海洋一巴掌拍在許煜肩上，“這席面辦出去，我王海洋也跟著長臉！”
敲定選單，簽了定金條子，許煜載著金苒折回了許家村，新房是一棟帶院子的兩層小樓，外牆剛刷完米白色的塗料，面朝大海，露臺木色格外亮眼。
推門進去，一樓堂屋的地磚已經鋪好，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水晶燈——這是金苒堅持要買的，雖然花了大幾百，但她覺得一輩子就這一次。樓梯的扶手是實木的，打磨得光滑圓潤。二樓的臥室裡，一張嶄新的席夢思大床已經擺好，窗簾是金苒選的淡藍色，帶著白色蕾絲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