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許瑤就醒了。
她睡不著,索性爬起來,輕手輕腳地收拾最後幾樣東西。錄取通知書壓在枕頭底下,淡藍色的封皮。她把通知書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指腹在那些凸起的字紋上摩挲了兩下,然後小心地塞進揹包最裡層的夾層。
“醒了?”金苒的聲音從外屋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朦朧,“快來吃早飯,吃完咱就動身。”
許瑤應了一聲,抱著揹包走到外屋。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醃黃瓜、煮雞蛋,還有一碟金苒早起烙的糖餅,金黃酥脆,散發著胡麻油的香氣。
“哥呢?”許瑤往嘴裡塞了半塊糖餅,含混不清地問。
“去老屋拿東西了。”金苒給她盛了碗粥,“慢點吃,不著急,車還有一會兒才到鎮上。”
話音剛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許煜走了進來。他手裡拎著兩個鼓囊囊的塑膠袋。
“二十個,一個不少。”許煜拍了拍袋子,轉頭對跟過來的許建軍說,“月亮灣撈的鮑魚乾,剛才馬三爺來電話,帶點過去給他”
許建軍轉過頭,渾濁的眼睛在袋子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馬三爺是那個奉天有頭有臉的人物,上次收了你的石頭魚,這次又邀你去家裡坐,空著手去不像話。這鮑魚乾,值當。”
“三爺打電話時說了,就是吃個便飯,聊聊天。”許煜在桌邊坐下,端起粥碗,“可人家客氣,咱不能真不講究。二十個鮑魚乾,禮到了,情分也到了。”
“行了,上車!”許明拍了拍車斗。
許瑤把行李箱抱在懷裡,率先爬上車斗,坐在一堆稻草上。金苒緊隨其後,把揹包墊在屁股底下當坐墊。許煜把那兩袋鮑魚乾小心地碼在車斗角落,又用一塊帆布蓋嚴實,然後一個箭步翻上車廂,坐在了兩個女人對面。
“爹,我們走了。”許煜說。
許建軍站在院門口,旱菸袋別在腰後,枯瘦的手掌在門框上拍了拍:“把瑤瑤送到學校,安頓好。馬三爺那邊,禮數到了就行,別多喝。”
“知道。”
許明擰動油門,三輪車發出一聲刺耳的轟鳴,顫顫巍巍地駛上了村道。晨風吹過,帶著海腥氣和泥土的潮味,許瑤回過頭,看著父親站在院門口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縮成一個黑點,隱沒在老棗樹的陰影裡。她吸了吸鼻子,把臉埋進了膝蓋上的揹包。
到了鎮上汽車站,天色已經大亮。許明幫著把行李搬下來,又把那兩袋鮑魚乾拎著,送進候車室。他把東西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小煜,到了奉天,給我來個電話。村頭小賣部那部公用電話,我守著。”
“成。”許煜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哥,爹那邊你照應著。還有,錢我給爹了,讓爹給德柱哥、大海他們幾家送去,每家五千。”
“你放心。”許明咧嘴笑了笑,額頭上那道疤在晨光裡泛著粉紅,“家裡有我。”
他轉身走向三輪車,又回頭看了一眼,揮了揮手,然後擰動油門,破三輪發出一陣“突突突”的哀鳴,消失在鎮口的晨霧中。
候車室裡人聲嘈雜。許煜買了三張去奉天的長途汽車票,金苒低聲叮囑:“到了學校,別毛毛躁躁的,有禮貌,叫老師,叫同學,別讓人看輕了咱漁村出來的姑娘。”
“知道啦嫂子,你都說八百遍了。”許瑤嘴裡喝了一口水,含混不清地嘟囔,但眼睛裡卻閃著光。
長途汽車是輛老式的黃海牌大客,綠皮白頂,車窗上蒙著一層油垢。車子在土路上顛簸了四個小時。
金苒靠在許煜肩上,閉著眼,手指卻緊緊攥著他的手。許煜望著窗外,目光沉穩,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串金絲楠手串,烏黑的珠子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深的色澤。
下午一點,大客車緩緩駛入奉天車站。
許煜攔了一輛計程車,紅色的夏利,車頂上的“出租”兩個字缺了一撇。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東北漢子,一開口就是一股子大碴子味兒:“去哪兒?”
“奉天理工大學”許煜把許瑤的行李箱放進後備廂,又把那兩袋鮑魚乾小心翼翼地塞進去,“師傅,麻煩開穩當點,車上有易碎的東西。”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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