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爺的虎頭奔在高速公路上疾馳,車窗外是沿海連綿的丘陵,朝著奉天方向疾馳。
許煜坐在副駕駛,手機緊緊攥在手裡,螢幕滅了又亮,亮了又滅。他在等劉德柱的電話。回水灣的水深到底夠不夠?工程隊的人有沒有去?能不能建深水碼頭?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在他腦子裡纏了一圈又一圈。他不斷告訴自己要沉住氣,但手指還是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馬三爺正準備在下個服務區加油時,許煜兜裡的諾基亞突然“叮鈴鈴”地炸響起來。鈴聲在密閉的車廂裡格外刺耳,許建軍被驚得睜開了眼,許明也猛地坐直了身子。
許煜幾乎是瞬間就把手機抓到了耳邊:“德柱哥?”
“小煜!是我!”劉德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股子海風呼嘯的雜音,背景裡還能聽見快艇馬達“突突突”的聲響,“好訊息!今天下午我去縣裡找了工程隊,他們一聽要建深水碼頭,立馬就重視起來,當即開著快艇帶我去了回水灣。我們用儀器測了,你猜怎麼著?”
許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多深?”
“十四到二十米!”劉德柱的聲音陡然拔高,興奮得幾乎要破音,“最深的地方二十米,最淺的地方也有十四米!工程隊的人說,這深度別說是六七十米的漁船,就是萬噸級的貨輪都能停!建深水碼頭完全沒問題!”
許煜感覺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眼前豁然開朗。十四到二十米!這比他預想的還要好!回水灣,那個村東頭無人問津的偏僻海灣,那個老輩人說底下連著龍宮的地方,竟然真的藏著如此得天獨厚的條件。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太好了德柱哥,太好了。還有什麼?工程隊的人怎麼說?”
“說…”劉德柱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興奮勁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他們說能建是能建,但有幾個難處。第一,他們不具備這麼深的碼頭建設能力,縣裡的工程隊只修過六米深的泊位,十四米以上的深水碼頭,他們從沒幹過,技術裝置都跟不上。第二,造價太大了,他們粗略估算了一下,修一個能停六十八米漁船的深水泊位,光基礎工程就得幾百萬往上,加上引橋、防波堤、水電配套,總預算可能得七八百萬甚至上千萬,這數字他們接不下來。第三,那裡路不好走,全是礁石灘,大型施工裝置和建材根本運不進去,必須先把路修了,修路的成本又是一筆大錢。第四,也是最麻煩的,手續不知道縣裡給不給審批,建碼頭要國土、海洋、環保好幾個部門批,程式複雜得很,沒有上面的批文,誰敢動工就是違建。”
許煜握著手機,沉默了。
好訊息和壞訊息像兩把錘子,一左一右同時砸在他心上。水深夠了,這是最關鍵的條件,有了十四到二十米的水深,回水灣建深水碼頭的可行性就有了基石。但隨之而來的四個難題,像四座大山橫亙在他面前,沒有施工能力、造價巨大、道路不通、手續難批。每一座山都不是他一個人能搬得動的。
“我知道了。”許煜的聲音低沉而平靜,沒有被困難嚇倒,也沒有被好訊息衝昏頭腦,“德柱哥,辛苦你了,跑了一天,還跟著出海吹風。這些情況我都記下了,我們會盡快趕回去,一起商量對策。你這兩天先歇著,別的事等我回去再說。”
“小煜,”劉德柱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擔憂,“這事能成嗎?”
“能成。”許煜的回答沒有半點猶豫,“水深夠了,底子就有了,其他的都是人做的事。只要想辦法,沒有邁不過去的坎。你信我。”
“我信你。”劉德柱笑了,“那等你回來。”
掛了電話,許煜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色,眉心緊鎖。14-20米,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反覆迴盪。夠深,完全夠深。但怎麼建?找誰建?路怎麼修?手續怎麼跑?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需要一個一個理清楚。
馬三爺一邊開車,一邊用餘光瞥著許煜。剛才的電話內容他在旁邊聽了個七七八八,雖然沒有全聽清,但從許煜的表情變化裡,他已經猜出了大概。年輕人先是興奮,然後是凝重,最後是沉思,這是遇到了好訊息裡的壞訊息。
“小煜,”馬三爺開口了,聲音在引擎聲和輪胎摩擦聲中顯得格外沉穩,“德柱那邊怎麼說?”
“水深十四到二十米,建深水碼頭完全沒問題。”許煜轉過頭,看向馬三爺,“但工程隊提了四個難處,沒有深水碼頭施工能力,造價太大,道路不通,手續難批。總結起來就是,水深夠了,但其他的路還得一步一步走。”
馬三爺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過一個彎道,車燈照亮了前方“奉天200公里”的路牌。他點了支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在車廂裡瀰漫開來。
“工程隊的事,我幫你找。”馬三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在奉天這邊認識幾個搞港口工程的老闆,專門做深水碼頭和泊位工程。十四到二十米的水深,對他們來說不是難事。只要你的手續能批下來,我隨時安排施工單位去你那裡,技術、裝置、人員,全包。質量你放心,我給你找的人,乾的都是正經大港的活。”
許煜的眼睛亮了起來。馬三爺這句話,等於幫他搬走了四座大山裡最大的一座,施工能力。沒有專業的深水碼頭工程隊,光有圖紙和預算都是空談。而現在,馬三爺一句話,就把這條最關鍵的人脈給搭上了。
“三爺…”許煜的聲音有些發緊,“您這是又幫了我一個大忙。我…”
“打住。”馬三爺擺了擺手,嘴角浮起一抹笑,“跟我還這麼客氣?你叫我一聲三爺,我就把你當自家晚輩看。你的事,就是三爺的事。再說,碼頭建成了,你的船才能靠港,你的貨才能上岸,到時候有好貨,記得第一個叫我就行。咱們這是雙贏,不是單方面的幫忙。”
許煜重重地點了點頭:“三爺放心,以後海里不管撈著什麼好貨,您永遠是第一個知道的。這是許煜的規矩,也是許家的規矩。”
“這就對了。”馬三爺笑了笑,“那你們接下來怎麼安排?”
“我們今天在奉天歇一晚,明天一早就回去。”許煜坐直了身子,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穩和決斷,“回去之後,第一件事是召集村裡的人開會,把回水灣建碼頭的事跟大夥兒說清楚,讓大家心裡有個數。第二件事,是我親自去縣裡跑手續,國土、海洋、環保、漁業,一個一個部門去申請,把批文拿下來。第三件事,是讓德柱哥帶著人先把回水灣的路修起來,哪怕是用石子墊、用木板鋪,先把施工裝置和建材運進去的通道打通。這三件事齊頭並進,爭取在最短時間內把準備工作做完,然後等您的施工隊進場。”
“有章法。”馬三爺讚許地點了點頭,“年輕人辦事,最怕的就是眉毛鬍子一把抓。你能把事情分出輕重緩急,一步步來,這就對了。記住,手續是最難啃的骨頭,也是最關鍵的一環。沒有批文,誰都動不了工。你在縣裡有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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