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許建軍和許明就直奔市裡去了,交錢,辦手續,驗船,把那艘冷凍接駁船開回來。
許煜沒有跟著去。他留在新房,跟金苒道別。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屋裡,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線。金苒坐在床邊,許煜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一句一句地囑咐:“在家好好養著,什麼活都不許幹,重活累活碰都不許碰。產檢的日子我都寫在牆上的日曆上了,到時候讓媽陪你去,有空去學個車,我出海了車在家你也能開。”
“知道啦。”金苒笑著點頭,“你都說了八遍了。”
“八遍也得說。”許煜伸手,輕輕覆在她已經顯懷的小腹上,掌心溫熱,“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是兩個人了。我這一趟去西瑟島,來回一個月甚至都不止。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來。”
金苒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仰著臉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我們娘倆在家等你。你在外面,平平安安的,別拼命。”
“嗯。”許煜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又蹲下去,隔著衣衫,在她的小腹上也輕輕碰了一下,這才起身,大步出門。
到了深水港,碼頭上已經忙碌起來。沒一會,遠處就傳來沉悶的發動機轟鳴,鎮裡中石化送重油的車到了。
四輛油罐車,一字排開,穩穩停在碼頭上,像四頭鋼鐵巨獸。工人們跳下車,粗大的輸油管一節一節地拖出來,接上巨鯨號和龍游號的加油口,閥門一開,黑亮的重油“咕嘟咕嘟”地開始往船艙裡灌。加油的工人拿著單子跑前跑後,流量計上的數字嘩嘩地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濃的油味。
八十噸重油,餵飽兩臺大船,不是一時半會的功夫。
油還沒加完,送物資的車也到了,整整兩輛大卡車,車斗裡堆得冒尖:米麵糧油、肉蛋蔬菜、成桶的淡水、成箱的調料罐頭,還有單獨碼放、用苫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十噸麵粉、兩噸牛肉和一噸鹽,那是給西瑟島人準備的禮物。
“德柱哥,帶人上!吊的吊,扛的扛!”
劉德柱一聲吆喝,船員們立刻動了起來。吊機吊大件,人扛小件,碼頭上號子聲、腳步聲、吊機的轟鳴聲混成一片,幹得熱火朝天。一板一板的貨物越過舷牆,順著傳送帶滑進貨艙,歸置得井井有條。
兩個小時後,四輛油罐車先後拔管、收款、開走,油,加完了。
也就在這時,遠處的村道上走來黑壓壓的一群人,龍爹帶著人來了。
“小煜!”龍爹離著老遠就扯著嗓子喊。他身後跟著二十三個精壯的後生,個個揹著行囊,穿著膠鞋,在碼頭邊一字排開,站得筆直,一張張臉既緊張又興奮,曬得黝黑的臉龐上,眼睛亮得發光。
“這是咱們村的二十三個人!”龍爹走到近前,一揮手,“我一個一個仔細挑的,能吃苦的,水性好的,家裡交代得清的,全在這兒了!你放心用!要是有偷奸耍滑、不聽話的,你不用客氣,該罵罵該罰罰;回來再告訴我,我負責到底,連他家大人一塊兒收拾!”
後生們哄地一聲笑了,又趕緊繃住。
許煜迎上去,先掏出一支菸,雙手給龍爹點上,又給身後的後生們挨個散了煙,這才鄭重道:“龍爹,你挑的人,我放心。”
他掃了一眼那二十三張臉,轉過頭,語氣更加鄭重:“龍爹,等我爹回來,我們就出海了。深水港還沒建設完,加工中心馬上也要開工,家裡這兩攤子事,就全拜託您了,麻煩您多照顧照顧。”
“你放心出海吧。”龍爹深深吸了口煙,拍了拍他的胳膊,“家裡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加工中心有縣裡的股份,現在由我代管,工地上我天天去,出不了岔子;深水港是縣裡著重要建設的示範港,更馬虎不得,有我在,有縣裡盯著,你安心去掙你的錢!家裡這邊,等你回來,保管大變樣!”
許煜重重點頭,轉身把老吳、老錢、王小栓叫了過來,開始分人。
“老吳,你從新人裡挑八個,上巨鯨號,帶熟了;老錢,你挑八個,上龍游號,先教規矩;小栓,剩下七個,跟你上接駁船。”
“好嘞!”
三個人各領著一幫後生,分頭登船去了。老船員帶新船員,認鋪位、領裝備、講規矩、熟悉崗位,三條船上傳來此起彼伏的講解聲、應和聲,一派忙碌。
等物資全部上完、分門別類歸置妥當,已經是中午了。日頭升到了頭頂,碼頭上的人個個滿頭大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