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一直等到了天黑。
金苒知道他心裡有事,也沒多問,只是把偏房的門窗又檢查了一遍,把院裡的燈都打開了。
晚飯吃得心不在焉,金苒把菜熱了第二遍,他也只是扒拉了幾口。偏房裡那些箱子像是有千斤重,壓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快八點的時候,院門外終於傳來了車聲。
老爺子和他同學上門了。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來,面色嚴肅,誰都沒說話。老爺子同學腋下還夾著他那個舊皮包,眉頭鎖得緊緊的。
許煜心裡咯噔一下,也沒多問,帶著兩人上了二樓露臺,關上門,給兩人倒上茶水。
夜風從海面上吹來,露臺上的燈昏昏黃黃。三個人圍著小桌坐下,一時誰都沒開口。
許煜忍不住了:“老爺子,可是有什麼變故?”
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朝老同學看了一眼。
老爺子同學點點頭,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小許,我就直說了。這些天,我跑了省裡,也託人遞了話上去。現在的情況是,省裡的文物主管單位,和頂層的文物單位,兩家都有點拖字訣。”
“拖?”許煜皺眉。
“拖。”老頭嘆了口氣,“兩家不是對那些東西不感興趣,恰恰相反,是太感興趣了。兩件獸首、一件瓷母、一隻四十二層的鬼工球,還有青銅銘文鼎,隨便哪一件,都夠一個博物館當鎮館之寶。可正因為太重了,兩家都想讓對方先接手。”
他掰著手指頭說:“省裡呢,是怕付出了代價,興師動眾地接收了,最後被上面一紙調令截了胡,東西上交了,功勞簿上沒自己的名字,白忙一場。上面呢,是怕東西到了他們手上,下面要鬧,畢竟,你要捐,繞不開本省。東西出在本省,本省再往上交,這裡頭的人情、功勞、經費,怎麼算?誰主動伸手,誰就得擔責任、得罪人。”
“所以兩家都拖著,不給話。”老頭苦笑一聲,“可暗地裡,兩家都十分關注。據我所知,省裡已經有人旁敲側擊地打聽你的事了。這東西擱在你家裡,就是擱在火上,一方出手,另一方就會跳出來。到時候兩家一扯皮,事情捅開了,輿論一關注,你這個地方,就永無寧日了。”
他說著,開啟那個舊皮包,從裡面抽出一沓紙,全是這些天他記的筆記、畫的圖表,哪件東西對應哪段檔案,哪個單位該走哪道程式,密密麻麻,寫滿了幾十頁。看得出來,這幾天,老頭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我跑了十幾趟,飯吃了七八頓,話說了一籮筐。”老頭把筆記收回去,搖頭嘆氣,“每到關鍵處,就一句回去開會“研究研究”。研究來研究去,研究出這麼一個局面。”
許煜聽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沒說話。
他端起茶杯,茶已經涼透了,一口灌下去,從喉嚨苦到胃裡。
他是真有點鬱悶。咋捐個東西,都這麼難?
東西是從海里撈上來的,來路他問心無愧。本想捐出去,一是讓這些國寶有個好歸宿,二是了結這樁心事,安安生生做自己的漁業生意。誰能想到,送人都送不出去,不是沒人要,是想要的人太多,誰都不敢先伸手。
“那現在,只能等?”許煜看著兩位老爺子,“我還有個把星期就要出海了,這一去個把月。這些東西怎麼辦?就這樣放在這兒?我老婆還懷著孕,萬一走漏了風聲,招來什麼人,我人在幾千里外的海上,家裡人怎麼辦?”
兩個老爺子相互看了看對方,像是早就商量好了。
老爺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小煜,我倆有個方案,你看行不行。”
“您說。”
“我這個老同學,從事文物研究一輩子了,手裡也有不少好東西,都是他一輩子一件一件攢下來的珍藏。”老爺子指了指旁邊的老頭,“縣裡一把手,今天上午,就在我給你打電話之前,到我那兒喝茶去了。”
許煜眉毛一挑。縣裡一把手,親自上門喝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