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網，從清晨一直忙到了深夜。
巨鯨號的甲板上，探照燈把整片甲板照得亮如白晝。鱈魚順著傳送帶源源不斷地送進處理倉，開膛的、去鰓的、沖洗的、裝筐的，一條流水線轉得飛快，誰也不說話，誰也不敢停，手上一慢，傳送帶上的魚轉眼就堆成了山。
接駁船那邊，同樣熱火朝天。一吊一吊的鱈魚卸進冰倉，艙門口，李偉拄著柺棍，一個倉一個倉地來回轉悠，時不時探頭進去看一眼溫度計，嘴裡不停地念叨：“零下二十八，好，這個倉零下二十六，把冷氣閥門再開大點兒”
他腿上有舊傷，走多了就疼，可這會兒愣是拄著柺棍走了十幾個來回，誰勸都不聽：“不行，這麼多魚，溫度差一度，回去就是幾十萬的損失，我得親自盯著。”
廚房那邊也沒閒著。大師傅帶著兩個幫廚，輪班蒸饅頭、燉大肉，一籠一籠的熱乎飯直接送到流水線邊上，誰餓了抓起來就吃，吃完接著幹。有船員開玩笑：“跟著煜哥打魚，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站著吃飯。”
深夜時分，巨鯨號甲板上的鱈魚率先處理完畢。最後一筐進了艙，甲板上的船員們一個個累得直不起腰，可還沒等喘口氣，船尾部，第二網已經順著甲板尾部“嘩啦啦”地溜進了大海，起完一網，網不離水，直接下第二網，這是許煜定下的規矩，洄游的魚潮日夜不斷，網就得日夜在水裡接著。
甲板的一側，剔下來的鱈魚頭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白花花的，在探照燈下泛著冷光，散發著濃重的腥氣。
第二網的網綱剛一繃直，老吳就一溜小跑竄上了駕駛樓，氣還沒喘勻，聲音先到了：“小煜！數出來了！巨鯨號這邊，進艙三千三百八十筐！一筐基本兩到三條，重量在二十斤左右，大概三十七噸上下！”
“三十七噸。”許煜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卻沒什麼波瀾，彷彿這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數字。
他抓起廣播：“巨鯨號的弟兄們聽著，都進倉休息！第二網隨時起網，連軸轉誰也扛不住，抓緊睡，能睡一個鐘頭是一個鐘頭！”
話音剛落，頻道里傳來了許建軍的聲音。
老爺子跑了一輩子船，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這會兒，他的聲音是抖的：“小煜，接駁船這裡，鱈魚處理完成了。從上午到深夜，一刻沒停，輪班休息，進倉八千六百五十筐，一筐二十斤往上，大概，大概在九十九噸左右”
九十九噸。
加上巨鯨號的三十七噸，這一網，一百三十六七噸！
駕駛樓裡，老吳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我的老天爺，一網一百三十多噸”
許建軍在頻道里接著感慨，聲音裡還帶著沒散去的顫抖：“小煜，爹跑了一輩子船，你爺爺也跑了一輩子船，咱們許家祖祖輩輩跟海打交道，一網一百三十噸，聽都沒聽說過！這要是說給村裡人聽，人家非得說咱們爺倆兒吹牛上了天！”
“爹，這才哪到哪。”許煜笑道，“洄游要整整一個星期呢。”
頻道那頭沉默了幾秒，許建軍才長長地嘆了口氣：“爹算是看明白了，跟著你，爹這輩子打的魚，都不如這一個星期多，行了，不說了，我讓他們休息會”
“爹，”許煜倒是先冷靜了下來，抓起話筒，“抓緊讓船員休息！第二網已經下了海，隨時要起網，都得給我留著力氣！”
放下話筒，他轉頭對老吳說：“去，把阿德巴約叫上來。”
阿德巴約這幾天就駐守在巨鯨號上，沒辦法，魚頭的買賣太大，酋長乾脆把他派來當了“聯絡官”，吃住都在船上，天天扒著舷窗看那堆積如山的魚頭，笑得合不攏嘴。
沒一會，阿德巴約顛顛兒地上了駕駛樓。老吳把話翻給他：“跟你們島上說，西瑟島有多少人上多少人，抓緊來運魚頭！兩艘船上的魚頭都堆成山了，太佔地方，別耽誤我們第二網起網！告訴他們，時間只有兩個小時左右，第二網起網的時候，就不許他們上船了，人多手雜，容易亂！”
阿德巴約聽完，眼睛瞪得溜圓，嘰裡咕嚕地確認了一遍，扭頭就往甲板上跑，連滾帶爬地下了軟梯，划著木船就往島上趕，那速度，比逃命還快。
沒過半個鐘頭，海面上的景象把值夜的船員們都看呆了。
漆黑的海面上，幾十個、上百個火點亮了起來，從西瑟島的方向，一條火龍蜿蜒著遊了過來，那是西瑟島全島的船，大大小小的木船傾巢而出，船上的人高高舉著火把，火光映著一張張興奮的臉，把半邊海面都映紅了。
木船一條條靠幫，島民們順著軟梯、攀著船舷往甲板上爬，也不用人招呼，抄起筐就裝魚頭，裝得冒了尖，用繩子把裝滿的筐放下去，一筐一筐，一船一船，木船裝滿了就划走，空船馬上補位，來來往往，井然有序。
有個老太太，都七十多歲了，也跟著上了船，搬不動整筐的，就抱著兩個大魚頭，笑得滿臉褶子，嘴裡念念叨叨。老吳聽了聽，笑著對許煜說：“她說，感謝海神的使者，讓西瑟島幾百年沒這麼富足過了。”
還有個七八歲的孩子，光著腳丫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地幫忙，一不留神摔了個屁墩，懷裡的魚頭滾出去老遠。他也不哭，爬起來拍拍屁股，追著魚頭跑，逗得船上的船員們哈哈大笑。老錢順手塞給他一塊牛肉乾，那孩子愣了半天，咬一口，眼睛瞪得溜圓，寶貝似的揣進懷裡，說什麼也捨不得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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