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活下來之後，一輩子沒有再下過深海。”酋長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說，斷崖底下睡著他的二十九個兄弟，他不敢下去看他們。他只在每年船沉的那一天，一個人划著小船到那片海上，往海里倒一桶葡萄酒，然後坐在船上，對著水面說話，一說就是一整天。”
酋長的聲音啞了。他仰起頭，把杯子裡的葡萄酒一飲而盡，深紅色的酒液順著他下巴上的肉褶流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老吳翻譯完最後一句，自己的眼眶也有些發紅。許煜坐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難怪。
難怪船首有個一人多高的破洞，難怪整艘船斜插在斷崖底下，難怪一船的寶貝幾乎原封不動，這不是什麼幾百年前的遠洋商船，這是一艘裝滿了西瑟島人全部希望和財富的船，在離家門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一頭撞碎在了自家的門口。
難怪船裡有袁大頭，有大黃魚，百多年前，正是這些東西在亞洲的市面上流通的年月。
酋長抹了把臉，繼續說下去。
“從那以後，西瑟島就一蹶不振了。”
船沒了，船上的人沒了，那是島上最強壯的三十多個漢子。船上的財富沒了，那是全島幾千年攢下的家底。更要命的是，為了造那艘船、湊那一趟遠航的本錢，島上的存糧早就掏空了。
第二年冬天，特別冷。
“沒有糧食。”酋長伸出三根手指，比劃著，“凍死的，餓死的，一波接著一波。椰林裡的茅草屋，一間一間地空了。我爺爺說，最慘的時候，全島只剩下，八十九口人。”
八十九口。
許煜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三千多人的大島，一場海難，一個冬天，凋零到不足百人。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第一次見面，酋長看著那一船麵粉和鹽，眼睛會紅；為什麼全島老小會傾巢而出，去迎接幾條漁船；為什麼這個胖得走路都喘的酋長，會為了一堆在他們眼裡不值錢的魚頭，鄭重其事地捧出一艘沉船。
對於從八十九口人熬過來的西瑟島來說，糧食，就是命。
“二十年前，我從我爹手裡接過這個酋長。”酋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時候島上剛剛緩過一口氣，不到兩百人。我領著全島的人造船，造小船，就在近海打魚，打回來的魚按人頭分，按手印領，一口一口地省，一個一個地養活。就這麼過了二十年，島上才慢慢有了今天的模樣。”
“可現在，人多了，魚少了。”他攤開手，苦笑了一聲，“近海的魚越打越少，小船出不了遠海。我們對糧食的缺口，還是很大，很大。直到上次你們出現，那一船一船的魚頭，兄弟，你們解決了我們天大的問題。”
酋長說到這裡，忽然坐直了身子，看著許煜，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其實，自從你們上次離開，我就打算拿這艘沉船跟你們交換了。”
“只是那時候，你們還沒有站穩腳跟，我也摸不準你們是什麼樣的人。這一回，你們又回來了，帶著三艘大船，帶著麵粉和鹽，還給了我全島一個冬天的魚頭，我看得出來，你們是要長久在這片海上做事的。這艘船沉在我們家門口，是我們的傷心事，也是我們的念想。交給你們，比爛在海底強。”
“我不是沒想過那艘船。那是我們西瑟島幾代人的傷疤，哪個西瑟島人不想把它撈上來？可是”他搖了搖頭，“我們的人潛不了那麼深，下去過的人回來都說，船艙唯一的進洞口，被一個大箱子堵得死死的，搬不動，撬不開。外圍的東西，這些年我們陸陸續續清空了一些，大部分是糧食，幾百年下來早就爛透了，不能吃了；有一部分絲綢，我們打撈了上來，可惜也都糟了。”
“重要的不是這些。”酋長擺了擺手，“重要的是一個精緻的箱子。箱子不大，可是包著銅邊，鎖得好好的。我們的人在最外層的艙裡發現了它，那是整艘船上唯一沒沾水的東西。當年把它撈上來之後，歷任酋長都把它當聖物供著，我爺爺臨終前交代，這是那艘船帶回來的東西里，最要緊的兩件之一，誰都不許開啟。”
他頓了頓，看著許煜：“你們幫我們撈出了整艘船，又給了我們一個冬天都吃不完的魚頭。這個箱子，也該給你們。”
說著，他拍了拍許煜的肩膀，示意他等著，然後轉身，朝著茅草屋後面的另一個屋子走去。
圓滾滾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院子裡只剩下許煜和老吳面面相覷。
精緻的箱子？銅邊？鎖得好好的？歷任酋長當聖物供著，誰都不許開啟？
許煜的心跳，沒來由地快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