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首。
那隻青銅龍首靜靜地躺在箱子裡的襯布上，歷經百年海水浸泡，龍角崢嶸，鬚髮畢現，一雙龍眼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彷彿還活著。
老爺子的老同學瞳孔猛地一縮，三步並作兩步搶到箱子跟前，立馬從皮包裡拿出眼鏡戴上，又掏出一方白手套、一個放大鏡。本來嚴肅的臉，變得更加謹慎，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俯下身，放大鏡貼著龍首的紋飾一寸一寸地挪，嘴裡唸唸有詞，時不時伸出手指，虛虛地懸在龍首上方比劃，卻始終不敢碰一下。看到龍頸處的鑄造介面時，他忽然停下來，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放大鏡，嘴裡低低地“嘶”了一聲，又猛地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老爺子，那眼神像是在問：這東西，你們是從哪弄來的？
老爺子面無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看。
許煜和老爺子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大氣都不敢出。
半個多小時後，老頭直起身來，摘了眼鏡，手抖得厲害。他轉過身，聲音也是抖的：“是龍首，是那個園的龍首！海晏堂外頭，十二生肖水力鐘上的龍首！你們看這包漿，這鑄工，這介面的榫卯，錯不了，絕對錯不了！我研究了半輩子，做夢都沒敢想，能在我這一畝三分地上見到它！”
他越說越激動，一把抓住老爺子的胳膊：“老周，你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你掐我一下！”
老爺子沉默著，伸手拍了拍老同學的肩膀：“東西你看了，真的假的，你比我清楚。”
許煜連忙把剩下的箱子一個個開啟，只留了那塊石頭的箱子沒開。
老頭一一看過去。
第二個箱子，雞首。他只看了一眼，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被許煜眼疾手快扶住了。“又一個，又一個獸首”他扶著箱子邊，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兩件，一晚上兩件獸首，小許，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十二生肖獸首，流失海外一百多年，露面的攏共就那麼幾件，件件都是天價，件件都是國恥的證物。這兩箱子裡，就有兩件！”
第三個箱子，瓷母。那隻集十幾種釉彩於一身的大瓶一露出來，老頭圍著箱子轉了三圈，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瓷母，真的是瓷母，這東西全世界就一件，在故宮裡躺著呢，這、這是第二件”他伸出手想摸，又觸電似的縮回來，在自己衣服上使勁蹭了蹭手，還是沒敢碰，“這一件的品相，比故宮那件還好，乾隆爺要是知道了，得從裕陵裡爬出來…”
第四個箱子，鬼工球。四十二層象牙套球在燈下轉動，層層透雕，玲瓏剔透。老頭舉著放大鏡看了足足一刻鐘，一層一層地數，數到最後，放大鏡“啪嗒”一聲掉在了箱子裡，他也顧不上撿，抬起頭時，眼眶是紅的：“四十二層，整整四十二層，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這手藝，斷了，早就斷了”
第五個箱子，青銅銘文鼎。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鼎腹上的銘文，越看越快，越念聲音越顫，唸到最後，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半天說不出話。
一箱一箱看過去，老頭越看越激動，到後來手也不抖了，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像是年輕了二十歲，嘴裡不停地念叨：“全都是珍品，全都是國寶級的珍品，小許，這些，這些都是從海里”
老爺子咳了一聲。老頭猛地收住嘴，看了許煜一眼，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再問。
看完最後一個箱子，他忽然停下來，指著牆角那個沒開啟的箱子問：“這個箱子，為什麼沒開啟？看著箱子，是同一批撈上來的。”
許煜難為情地撓了撓頭：“這就是塊石頭，沒啥好看的。”
“石頭？”老頭不依不饒，“同一批箱子裡的東西，能有凡品？開啟。”
許煜只好走過去，把箱子開啟。裡面躺著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頭，灰撲撲、綠苔苔的，扔在路邊都沒人多看一眼。
老頭卻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樣，立馬趴到箱子邊緣，臉幾乎貼到石頭上，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地看，足足看了半晌，忽然直起身：“小許，拿點水來。”
許煜端來一碗水。老頭接過，用手撩著，把水細細地灑在石頭上。青苔被打溼了，他蓋上蓋子，從皮包裡摸出一支強光燈。
“關燈。”
許煜把偏房的燈關了。老頭開啟強光燈，貼著箱蓋上的縫隙一照
剎那間，整個箱子都透出綠油油的光芒，濃郁得化不開，像一汪凝固的春水，又像一團燃燒的綠火，把三個人的臉都映綠了。
許煜只覺得那綠光晃眼，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就聽見身邊的老頭呼吸一下子粗重起來，握著強光燈的手背上青筋都暴起來了。
老頭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一字一頓：
”！頭石塊一好，綠王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