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又抓起廚房裡的內部通訊,通知其他六艘船:“各船大廚聽著,馬上燒薑湯!再有一條,今晚的晚飯,都給我弄得豐盛點!肉!都給我放足!讓兄弟們幹完活,吃口熱乎的!”
雨越下越大,海面上騰起一層白濛濛的水霧,七艘船在霧裡影影綽綽。無線電裡,船長們的聲音就沒斷過。
“龍游號這邊下到一百四了!”
“我這邊一百二,孃的,雨太大了,滑道打滑,籠子不好控制!”
“慢點來,別慌,纜繩千萬別打絞!”
老吳的聲音帶著笑:“老陳,你巨鯨號咋樣?你那兒可是小煜坐鎮,別落了後啊!”
老陳罵罵咧咧:“滾犢子!我這邊好著呢!你管好你自己吧!”
笑罵聲裡,誰也沒提一個“停”字。
李偉那條船,是老師傅最多的船。秦海峰幾個老手帶著,配合得跟一個人似的,抬籠的步子踩著湧的節拍,船翹人不抬,船落籠出手,又快又穩。無線電裡,李偉的聲音透著股興奮:“煜哥!我這邊快了!”
“你小子悠著點!”有船長笑罵,“快是快,籠子下歪了,收的時候有你哭的!”
“放心!牛師傅(跟老陳一起來的老師傅)和秦師傅盯著呢!”
許煜站在廚房門口,聽著無線電裡的動靜,心裡又熱又酸。
他想起出發前,想起碼頭上,幾百號人送別的場面。那時候他說,帶著大家出去,是掙大錢的。可這錢,真不是大風颳來的,是一籠一籠,從零下幾度的暴雨裡,拿命換回來的。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什麼叫船隊。不是八條船,不是幾百號人,是雨砸在身上沒人躲,是我說停、你們說不行,是七條船隔著雨幕,一顆心。
第三個小時頭上,無線電裡炸出一聲吼:
“巨鯨號!巨鯨號!李偉號,不,我這條船,蟹籠投放完畢!兩百一十五個,一個不少,全下去了!”
是李偉。這小子興奮得連船名都喊岔了。
無線電裡頓時一片叫好:“好小子!頭一個!”
“老師傅帶著就是快!”
李偉船上,船員們一個個挪進船艙。說是挪,一點不誇張,三個小時下來,人人凍得嘴唇發紫,兩條腿打著擺子,牙齒咯咯地打架,走一步晃三晃,跟喝醉了似的。有人進艙門的時候腳下一軟,被後面的人架著胳膊拖了進去。
“都別窩著!”李偉跟著鑽進船艙,扯著嗓子安排,“船艙裡熱水開著呢!先去衝熱水澡,衝透了再出來!”
船員們哆哆嗦嗦地衝完熱水澡出來,一人一碗滾燙的薑湯已經擺在桌上,姜味沖鼻,紅糖的甜混著老薑的辣,一碗下肚,從嗓子眼一直熱到腳底板,凍僵的手指頭才算活了過來。
“孃的”一個退伍兵捧著碗,哈著白氣笑,“這薑湯,比茅臺都金貴。”
緊接著,無線電裡陸陸續續傳來訊息
“龍游號投放完畢!”
“我這邊也完了!”
“完畢!”
到第四個小時,七艘拖網船,一千五百個蟹籠,首尾相連,安安穩穩地沉在了巴倫支海的海底,像一條看不見的長城,在那片海底荒漠上,張開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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