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會這樣。昨天安排那四個退伍兵“打暈也要抬走”的時候，他就知道，早晚有這麼一齣。
“哥。”許煜按下通話鍵，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你能聽見。”
龍游號的駕駛樓裡，無線電的喇叭裡，傳出弟弟的聲音。
“哥，我把龍游號推給大章魚，不是要放棄它。”許煜一字一句，“我是要驗證一下，這頭章魚，是不是衝著你船底下絞死的那頭來的。它要是，龍游號給它，它得了它要的，咱們七艘船、幾百號兄弟，全都能脫身。龍游號說不定還能全須全尾地留下，等它走了我們再想辦法弄回去”
“它要不是，那咱們就得另想辦法，可你留在船上，是想讓我驗證的時候，連你一塊兒餵給它嗎？”
喇叭裡，許煜的聲音頓了頓，再響起來時，陡然轉厲：
“哥，你越拖下去，兄弟們就越危險！”
“七艘船，幾百號人，在這兒陪著僵著，多僵一分鐘，就多一分變數！龍游號是你的夥伴，那我們呢？我們七艘船上的兄弟，難道還比不上一條龍游號？！它是你的夥伴，我們難道不是你的兄弟？！”
這一嗓子，吼得許明渾身一震。
緊接著，無線電裡，老吳的聲音也傳了進來，又急又快：“小煜！那章魚有動作了！觸手開始拍水面了！它、它朝著龍游號的方向，挪動了一點！”
頻道里，瞬間炸了。
“動了！它真動了！”
“小明！你聽見沒有！它奔你去了！”
“許明！你個犟驢！快下來！！”劉德柱的嗓門最大，“你要是不下來，信不信我現在就開船撞過去，把你連人帶船一起頂走？！”
“小明啊，”老吳的聲音，緩，卻重，“聽叔一句。昨天表決，我們五個舉手把龍游號救回來，救的是船，更是你這個人。你要是為了船把自己搭進去，那我們昨天舉的手，算什麼？”
“姐夫”李偉在旁邊，聲音都軟了，“姐夫，我求你了，你要是沒了，我姐咋辦？我外甥咋辦？”
“還有你爹。”劉德柱補了一刀，“我大舅剛走，臨走還說在家裡等你們。你讓他等到的是啥？等個信兒說你陪船去了？你讓老爺子往後咋活？”
“小明，你聽我說。”老陳的聲音也進來了，“那章魚動了，奔龍游號去的，這說明啥？說明小煜猜對了，它是來找媳婦的！你把船給它，它得了它要的，沒準兒扭頭就走。你要是不給，它發起狂來，咱們七條船，有一個算一個，全得交代在這兒！你忍心看著？”
無線電裡，七嘴八舌，勸的、罵的、求的、嚇的，全都砸向龍游號的駕駛樓。
許明站在那兒，扶著舵盤，聽著滿頻道兄弟們的聲音，看著窗外海面上那條緩緩逼近的巨獸，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他捨不得啊。
可他知道，他們說的都對。
他一個糙漢子，死了就死了，可他要是不下船，許煜就不敢動，幾百號兄弟就得在這兒陪著他僵著，陪著他對賭那頭怪物的耐心。
“好。”
許久，許明的聲音，從無線電裡傳出來，啞得不成樣子。
“我下。”
他彎下腰，最後摸了一把舵盤，摸了一把那個被菸頭燙出印子的座位，抹了把臉，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駕駛樓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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