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厚重的墨，暈開在墨家別墅巨大的落地窗上，鉛灰色的雲層壓著城市的萬家燈火，只有別墅裡暖黃色的水晶燈透出溫柔的光，斜斜切過主臥室那鋪著真絲床單的軟床。
許可寧躺在床上，雙眼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沾著未乾的淚痕，垂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連呼吸都輕得像羽毛，稍不留意就要消失似的。
墨老太太坐在床邊的藤椅上，佈滿皺紋的手緊緊握著許可寧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滲進許可寧微涼的皮膚裡。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裡翻著疼惜，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擋不住那股翻湧的情緒：“醫生說，丫頭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加上情緒激動才導致的昏迷。這孩子以前到底過得什麼日子啊。”
墨時晏站在床邊，一身居家的黑色真絲睡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他指尖搭在床沿，目光沉沉落在許可寧蒼白的小臉上，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疼，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痛感。
他從小在墨家長大，錦衣玉食，見慣了上流社會的體面光鮮，哪怕是見過底層討生活的人，也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感知到一個人在原生家庭裡受的苦，能疼得他連心口都發緊。
就在這時，床上的許可寧眉心輕輕蹙了起來，原本平穩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嘴唇動了動，發出細碎又痛苦的囈語，那聲音軟得像棉花，卻帶著化不開的恐懼：“媽……別打我…… 我知道錯了……”
在睡夢中，許可寧回到了小時候。
那是一片藏在城市老弄堂裡的出租屋，牆皮都掉了大半，下雨天還會順著天花板往下漏水，逼仄的小屋裡擠著三口人，只有一張掉漆的榆木飯桌，擺在進門的位置。
許可欣扎著粉色的蝴蝶結，穿著隔壁阿姨送的新公主裙，坐在桌子正對門的位置，晃著白嫩嫩的小腿等著吃飯。趙映秋笑著伸出筷子，手腕一轉，就把那個油汪汪、完整的雞腿穩穩夾進許可欣碗裡，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欣欣今天考試辛苦了，吃個雞腿補補。”
許可寧站在桌子另一邊，挨著冰冷的牆站著，身上穿的是許可欣換下來的舊裙子，領口洗得發白，下襬還補了兩個不整齊的補丁。
她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盯著那個油亮的雞腿，目光跟著筷子一點點移到許可欣碗裡，忍不住悄悄嚥了咽口水，低下頭，默默端起自己的碗，扒拉著碗裡混著幾粒米的青菜，連夾一筷子都不敢——她知道，那個雞腿從來都輪不到她。
一頓飯吃完，許可欣放下筷子就跑去客廳看動畫片，趙映秋繫著圍裙收拾碗筷進了廚房，臨走前吩咐許可寧把桌子擦乾淨。
許可寧拿著抹布，一點點擦著桌子，目光又落在了裝雞腿的盤子上，盤底還剩著小半盤油亮亮的滷汁，飄著零星的雞肉碎，那香味鑽進鼻子裡，撓得她肚子咕咕直叫，她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一碗稀粥，早就餓壞了。
她猶豫了好久，偷偷往廚房門口看了一眼，聽見那邊嘩嘩的水聲，咬了咬嘴唇，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偷偷端起那個盤子，把剩湯小心翼翼倒進自己已經空了的飯碗裡，用筷子攪拌了好久，顆粒分明的白飯瞬間染上了誘人的醬棕色，還沾著一點點細碎的雞肉渣。
她捧著碗，眼睛亮得像揉進了星星，捧著碗湊到嘴邊，正準備心滿意足咬一口，身後廚房的水聲突然停了。
許可寧心裡一緊，剛轉過身，就看見趙映秋站在廚房門口，臉色鐵青，面目猙獰，手裡攥著一根帶著倒刺的舊雞毛撣子，那是趙映秋專門用來打她的東西。
不等許可寧說話，趙映秋已經衝了過來，揮起雞毛撣子就狠狠抽在許可寧瘦小的背上，還不忘罵道：“還敢偷吃，我看你是皮癢了！”
帶著倒刺的撣子抽在薄薄的布裙子上，瞬間劃破布料，刺進皮膚裡，劇烈的疼瞬間竄遍全身。
許可寧“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手裡的飯碗沒拿穩，“啪”的一聲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滷汁拌飯撒了一地，棕色的滷汁沾的到處都是。
她捂著背蹲下來，哭得渾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地認錯：“媽媽，我錯了，我不該偷吃……”
趙映秋根本不聽她哭，看著摔碎的碗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伸手狠狠揪住許可寧的耳朵，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耳朵扯下來。
許可寧疼得直咧嘴，卻不敢掙扎，只能被趙映秋拽著，一步步往角落那個暗無天日的雜物間拖。
雜物間裡堆著全家裡不用的舊傢俱和廢品，黴味混著老鼠屎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許可寧直咳嗽。
“明後天你別想吃飯了！給你吃飯就是糟蹋糧食！”
“砰”的一聲，生鏽的鐵門被狠狠關上，瞬間把所有的光亮都擋在了外面，整個世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還有從門縫裡鑽進來的冷風。
小小的許可寧嚇得渾身發抖，摸索著爬到雜物堆最裡面的角落，抱著瘦瘦的膝蓋，縮成小小的一團，哭聲嚇得斷斷續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媽媽，我怕……我再也不偷吃了，我會乖的，別把我關在這裡……”
病床上，許可寧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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