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順著運河一路南下,走了足足十二天,才算真正踏進了江南地界。
船艙裡的炭盆早就撤了下去,推開窗戶,撲面而來的不再是關中那種刮臉的乾冷黃土風,而是帶著一股子水腥味和腐爛水草氣息的溼氣,黏在皮膚上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魏書臨盤腿坐在木榻上,手裡拿著一塊鹿皮,慢條斯理的擦拭著那柄從劍鞘裡抽出來的折柳軟劍。
坐在對面的青鸞懷裡依舊抱著她那把黑漆漆的無鞘鐵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魏書臨手裡的活計,冷不丁開口說道,
“你這十二天裡,一共擦了三十六遍劍,卻連一次都沒練過劍法。
楊廣留下的這把神兵落到你手裡,純粹是明珠暗投……”
魏書臨把軟劍往手腕上一繞,咔噠一聲扣進腰間的烏木鞘裡,隨手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劍是用來殺人的,又不是用來耍給別人看的。
我這小身板天天在船艙裡揮汗如雨,萬一吹了江風染上風寒,還沒到吳縣就先躺下了,那才叫真正的笑話……”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了一眼窗外越來越密集的烏篷船和兩岸白牆黑瓦的民居,
“再說了,有青鸞姑娘這麼一位頂尖高手貼身護著,真要是遇上不開眼的毛賊,哪用得著我親自拔劍?”
青鸞冷哼了一聲,把腦袋偏到一邊,懶得搭理這個滿嘴油滑的小傢伙。
當初在太極宮領命的時候,李淵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說這小子肚子裡全是黑水,行事狠辣不計後果,讓她一路上不僅要護著他的小命,還得盯著他別把天給捅破了。
可這一路走來,這小子除了每天按時吃飯睡覺,拉著隨行的老吏核對吳縣的舊檔之外,連船艙大門都很少邁出去一步。
無論怎麼看,都難以想象這就是一把火逼退突厥十八萬鐵騎的無雙國士。
就在這時,艙門外響起了楊老七粗重的敲門聲,
“公子,前頭就是吳縣的南門官渡了,再有兩刻鐘就能靠岸!”
魏書臨放下茶杯,站起身抖了抖身上那件特意換上的七品青色縣令官袍,把掛在牆上的烏紗帽拿下來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
“讓兄弟們把箱子都歸置好,該藏的東西藏嚴實了,咱們這就準備下船。”
兩刻鐘後,三艘官船緩緩靠上了吳縣城外的青石碼頭。
正值晌午,碼頭上人來人往,扛包苦力喊著號子從幾艘掛著沈記旗號的大貨船上往下卸貨,商販的叫賣聲和船孃的笑罵聲混作一團,熱鬧非凡。
唯獨停靠官船的這片區域,冷清得連半個人影都看不見。
莫說是按製出城迎接的縣丞主簿,就連個負責引路的碼頭巡檢都沒露面。
楊老七站在船頭,按著腰裡的橫刀刀柄,一張黑臉沉得能滴下水來,低聲罵道,
“公子,這幫江南的軟腳蝦也太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了!
咱們的行轅文書三天前就派人送進了吳縣縣衙,如今船都靠岸了,居然連個鬼影子都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