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一宿沒睡踏實。
不是惦記山爺那句斷斷續續的語音，是“鋸”這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八百圈，愣是沒轉出個所以然來。
天剛矇矇亮，他就起了。唐雨荷還在炕上摟著丫丫，娘倆睡得正香。陳野輕手輕腳下了地，把昨晚那件深藏藍風衣搭在椅背上，拿涼水抹了把臉。
“鋸”。
不是局，是鋸。山爺那嗓子喘得跟拉風箱似的，最後一個音咬得死死的。
鋸啥？鋸木頭？鋸鐵？還是——鋸開什麼東西？
他掏出手機想回撥那個號碼，響了兩聲，對方關機。
得，又斷了。
陳野把手機揣回兜裡，沒再糾結。山爺既然能發語音，說明人還活著。活著就行，剩下的慢慢查。
他剛把院子裡的劈柴碼整齊，衚衕口就傳來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趙風林來了。
老頭今天沒騎他那輛二八大槓，走著來的。進門的時候臉上那表情，跟誰欠了他三百塊錢似的，眉頭擰成個疙瘩。
“野子，忙著呢？”
“叔，進屋坐。”陳野把劈柴往牆根一靠，“吃沒？”
“吃了吃了。”趙風林擺擺手，一屁股坐在院裡的馬紮上，從兜裡摸出旱菸袋，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我今兒來，是有個事兒跟你嘮。”
“您說。”
趙風林又抽了一口，吐出來的煙在冷空氣裡散成一團白霧。
“野子，咱村現在是富了。磚窯、機械廠、服裝廠、運輸隊，加上合作社分紅，家家戶戶兜裡都有錢了。”他拿菸袋鍋子敲了敲馬紮腿，“但有個新問題，我愁了半宿。”
“啥問題？”
“光棍。”趙風林把菸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咱村大小夥子，二十五六往上數，單著的有二十三個。我昨兒去東頭老劉家串門，他媽拉著我的手哭，說她家大柱三十一了，相了七八回親，人家姑娘一聽是小崗村的，扭頭就走。”
陳野愣了一下：“嫌咱窮？”
“以前窮啊！”趙風林一拍大腿，“小崗村以前啥名聲你又不是不知道。窮得叮噹響，光棍一大把。附近幾個村的姑娘打小就被家裡囑咐，‘千萬別嫁小崗村的’。這名聲傳了十幾年，哪是一兩年能扭過來的？”
他又嘆了口氣：“現在咱是有錢了，可人家姑娘不信啊。上回我託媒人去隔壁紅旗村說親，那姑娘她媽直接來一句——‘小崗村？那破地方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我閨女嫁過去喝西北風？’你說氣人不氣人？”
陳野聽完，沒急著接話。
他蹲下來，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了兩下。
趙風林看他這模樣，以為他在犯難，又補了一句：“我也不是讓你掏錢給他們娶媳婦，就是……你腦子活，給叔想個轍。這幫小子天天在廠裡幹活，下了班就回家蹲著，連個姑娘面都見不著，這不是個事兒啊。”
陳野把樹枝往地上一插，站起來。
然後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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