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來是客。你從那個啥……慕尼黑，飛了大半個地球跑到我這個小山溝溝裡來，我不能讓你擱院子裡喝西北風。”
他扭頭衝屋裡喊了一嗓子：“媽！今兒多添個菜！小雞燉蘑菇多放兩土豆！再來個酸菜白肉！”
周蘭英在屋裡應了一聲：“知道了！那洋鬼子吃不吃辣？”
“問他！”
陳野回過頭，衝漢斯一伸手：“走，進屋。正好飯點兒了，嚐嚐我孃的手藝。”
漢斯沒動。他坐在馬紮上，仰著頭看陳野，藍眼珠子裡頭帶著點困惑。
“陳先生，我們來談的是——”
“談買賣也得先填肚子。”陳野不由分說，伸手就把漢斯從馬紮上薅起來了，“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餓著肚子談事兒，那不敞亮。我陳野幹不出那事兒。”
他攬著漢斯的肩膀往屋裡走，漢斯比他高半頭，被這麼一攬，整個人有點懵，腳步踉蹌了一下。
翻譯在後面急了：“陳先生！韋伯先生的時間非常寶貴，我們下午還要趕回——”
“趕啥趕。”陳野頭都沒回，“你回去跟你們那個啥技術總監說，想嘮，就擱這兒坐著嘮。想走，那我也不攔著。但飯得先吃。”
漢斯被他半推半拽地弄進了堂屋。
屋裡頭，周蘭英正繫著圍裙在灶臺邊上忙活，看見進來個金髮碧眼的大高個兒，手裡的鍋鏟頓了一下。
“哎呀，這……這真是洋鬼子啊？”
“媽，人家是客人。”陳野把漢斯往炕邊上一讓，“坐這兒，暖和。”
漢斯坐在炕沿上，看著對面牆上貼的年畫、炕梢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還有窗臺上那盆凍得蔫了吧唧的蒜苗，整個人安靜了。
丫丫從裡屋探出半個腦袋，盯著漢斯看了三秒鐘，然後“嗖”地縮回去了。
“爹！他眼睛跟玻璃珠子似的！”
陳野樂了：“別瞎說，去給你奶燒火。”
漢斯坐在炕上，把西裝釦子解了兩顆。暖氣烘得他臉有點紅。他看著陳野在對面坐下，從兜裡又摸出煙盒，忽然開口了。
“陳先生。”他的語氣變了，沒了剛才那股子公事公辦的勁兒，“我做了十四年駐華代表。見過很多中國企業家。”
“嗯。”
“沒有一個，在聽到一百萬馬克的時候，先問我能不能換肉包子。”
陳野劃了根火柴，“嗤”地一聲。
“韋伯先生，肉包子兩毛錢一個。一百萬馬克能換一千六百萬個肉包子。”他吸了口煙，“但我一個人，一天吃六個，吃一輩子，也吃不完。那玩意兒對我來說就是個數字。”
他吐了口煙，看著漢斯。
“但我那臺發動機，不是數字。那是我老哥哥的命。”
漢斯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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