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苗說得對。”林晨說,“青山隨便查。要拿捏的,是她把青山的採訪,變成對我這個人的圍觀。”
“那你見不見。”蘇晴又問了一遍。
林晨沉默了一會兒。
見,是把自己往臺前推。一個深度報道,記者當面坐著,問題一個接一個。問得多了,難保不問到那筆錢。他賬上那筆大得嚇人的錢,乾淨是乾淨,可數目一擺出來,就再沒清靜日子了,這是他最不願碰的。
不見,也不省心。一個主要股東,連個正面深度報道都始終不露面,在陸曉薇眼裡,這就越發勾人好奇。她會更想弄清楚林晨這個人到底什麼來頭,會盯得更緊。
進退都是坑。
“先不接。”林晨最後說,“蘇晴,你回她,就說公司最近在忙省平臺和新供應商的事,主要負責人時間排不開,深度報道的事,過段時間再議。把話說客氣,別讓她覺得我們在迴避。”
“拖。”蘇晴說。
“拖一陣。”林晨說,“拖不是辦法,但能讓我想清楚怎麼應對。她追了一年多,不差這一個月。我得想個法子,既能讓她採到東西,又不至於把我自己擺到她鏡頭正中間。”
蘇晴點頭,應下了。
那天晚上,林晨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陸曉薇這一程,比孫明那次更難辦。孫明是看過他底牌的人,可孫明沒有惡意,一份保密協議就按住了。陸曉薇不一樣。她有惡意嗎,沒有。她寫青山,寫得公道,甚至幫青山說了不少好話。可她是記者,她的本能就是把空白處問清楚。她越公道,越難應付。你沒法跟一個公道的記者籤保密協議,沒法讓她不寫。
他能做的,只有控制她看到什麼。
林晨想起這一年應對的法子。攔得住的,籤協議、劃邊界。攔不住的,控制資訊,讓對方只看到該看的那部分。陸曉薇這一程,屬於後者。他攔不住她寫青山,但他可以決定,讓她看到的是一個乾淨的、經得起查的青山,而不是那個退在二十八後面、家底厚得離譜的林晨。
要做到這一點,他不能總退。越退,越顯得沒底。
他得想個法子,大大方方地出現一次,讓陸曉薇看個夠,又讓她問不到不該問的地方。
怎麼出現,出現到什麼份上,說什麼,不說什麼,這是個細活。
林晨抬頭看天。
那個一直空著的位置,那個印在公開資料上的名字,陸曉薇正順著它摸過來。他退了兩年的那個問題,又被人往前推了一步。
站,還是躺。這一回,是別人在替他問。院子裡,收音機早就關了。父母睡下了。只有他還坐著,對著滿天的星,想一個繞不開的局怎麼破。
夜深了,他起身回屋。經過堂屋,他看見牆上掛著的全家福。那是去年照的,他和父母站在新修的老宅門口,笑得踏實。
他停下看了一會兒。為了這張照片裡的踏實,他得把陸曉薇這一程,穩穩地接下來。
他回到屋裡,沒有立刻睡。他拿了張紙,把陸曉薇可能問的問題,一條條列下來。公司怎麼起步的,股權怎麼分的,他這個二十八是怎麼來的,為什麼不出面。列到資金這一欄,他停住了。
這一欄,是整張紙裡最要拿捏的一格。別的問題,他都能用公司、用流程、用張偉輕輕巧巧帶過去。唯獨錢這一格,繞不開。陸曉薇但凡是個合格的記者,一定會問到這裡。
他盯著那一格看了很久,最後在旁邊寫了三個字。不接錢。
不管陸曉薇怎麼問,問到錢,他就把話題拐回公司。青山的錢,每一筆都有現金回款,賬目清楚。他個人的家底,跟青山沒有一分關係,也不在採訪的範圍裡。這條線,他得守住。不是怕,是不想讓那個數目擺到檯面上,惹來沒完沒了的打聽和攀附。
寫完,他把那張紙摺好,收進抽屜。
明天,他要把這張紙,跟張偉、許苗、蘇晴過一遍。誰被採訪,誰說什麼,哪些能說,哪些一個字都不能碰,得先在自己這邊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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