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筆錢呢。你出那筆錢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我想的是張偉在倉庫行軍床上躺了一夜,凌晨四點給我發“我搞砸了”。我想的是許苗算了一筆賬,算完把紙摺好放進檔案架,不給我看。我想的是馬老闆倒了三十八瓶油,倒完蹲在地上說“這油不該出門”。我想的是小曹把四十六行召回登記表一行一行錄完,一行沒錯。我想的是這些人。不是青山這個牌子。牌子砸了可以再起。這些人散了就散了。”
張偉站在那裡沒說話。他站了大概十秒鐘。院子裡很安靜,林寧在客廳裡哼了一聲,鄭阿姨拍了拍她,又安靜了。風又吹了一下葡萄架,這次葉子翻了個面,背面的淺綠色在傍晚的光裡亮了一瞬。
張偉低下頭,看著自己攥著鑰匙的手。手指鬆開了,鑰匙在掌心裡。他把手插進口袋,鑰匙也進了口袋。
“行。”張偉說。他轉身往院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複檢結果明天出。”
“我知道。”
“你要不要來倉庫。”
“我不去。你告訴我結果就行。”
“好。”
張偉點了一下頭,出了院門。院門在他身後晃了一下,沒關嚴,留著一條縫。林晨走過去把門關上。他從門縫往外看,張偉騎上電動車,發動了,車尾燈在巷子裡閃了一下紅,拐過彎不見了。他回到長凳旁邊,把刷子拿起來,繼續刷最後那一點木蠟油。
刷了三下,停了。他把刷子放在罐子上,坐在地上,背靠著長凳的凳腿。凳腿是櫸木的,硬,硌背。他沒換姿勢,就那麼坐著。
院子裡暗下來了。五月底的傍晚,天暗得慢,西邊的雲還是橙色的。葡萄架的影子拉長了,蓋在他腿上。鄭阿姨從客廳裡出來,站在門口望了望。
“他走了?”
“走了。”
“吃了嗎?我煮了粥。”
“我不餓。給蘇晴留著吧。她下班回來吃。”
鄭阿姨點頭,回去了。客廳的門關上,紗門還開著,林寧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不是哭,是那種咿咿呀呀的發聲練習,一個音拖很長。
林晨坐在地上聽了一會兒。他掏出手機。沒有新訊息。張偉大概還在騎車的路上,二十分鐘到倉庫。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又坐了十分鐘。天全暗了,院子裡的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落在長凳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木蠟油罐子和刷子收進木作間,關了門。
第二天上午十點,許苗打來電話。
林晨在廚房給林寧衝奶瓶。水溫四十五度,他試了兩次才調準。電話響的時候他把奶瓶放在桌上,擦了手,接起來。
“過了。”許苗說。就這兩個字。
林晨拿著手機,站在廚房裡。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奶瓶上,奶瓶裡的水晃了一下。
“過氧化值多少。”
“零點零六。標準上限零點二五。”
“合格了。”
“合格了。我把報告掃描發給張偉了。他今天下午去監管二所遞交。”
林晨把手機拿下來,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通話時間。十一秒。他掛了電話,拿起奶瓶,把奶粉倒進去,擰緊蓋子,搖勻。他把奶嘴遞給林寧,林寧含住了,喝了兩口,鬆開,又含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