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米粉喂到第三勺。
前兩勺她吃得急,嘴張得老大,勺子還沒到就往前夠,下巴上圍著新換的圍嘴,上一頓弄髒的那條還在盆裡泡著。第三勺不知道哪裡不對了,蘇晴的手還沒停穩,林寧把頭轉開了。脖子還不太硬朗,轉得很費勁,但她轉。轉開的同時嘴裡蹦出一個音。
“不。”
蘇晴愣了一下,把勺子收回去。等她把頭轉回來,又遞了一勺。
“不。”頭轉得更堅決。
蘇晴放下碗,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林寧。林寧坐在餐椅裡,兩隻手按著托盤,嘴閉著,看別處,看了一會兒又轉回來,盯著那隻碗。碗邊上放著喝了一半的溫水,她也不看水。蘇晴換了個罐,挖了一勺蘋果泥。勺子遞過去,林寧張嘴了。吃得很順,三勺都吃了。她又試了一勺米粉,還是不。米粉罐蓋上的時候,林寧看著她的手。
米粉不吃,蘋果泥吃。拒絕認得很準。
蘇晴拿出手機,給林晨發了條訊息:“你閨女會說話了。”
“說什麼?”
“不。”
林晨那時候在院子裡刨一條凳腿,回過來一個問號。蘇晴把前因後果打了三行發過去,隔了一分鐘,林晨回了兩個字。
“像你。”
蘇晴回:隨你。你小時候的事媽跟我說過。
林晨沒再回。那頓飯最後是米粉摻著蘋果泥喂完的,摻了蘋果泥,第三勺也肯吃了。碗撤下去的時候,林寧的眼睛跟著碗走,沒吭聲。
這事沒完。
“不”這個字她咬得清楚,四聲,短促,跟誰學的不知道,家裡沒人天天說不。之後三天,這個字出現在所有她不想要的地方。換尿布的時候,她翻身想跑,翻身翻到一半卡在那兒,一側的胳膊壓在身子底下,腿蹬著,嘴裡一個不。蘇晴沒硬掰她,把手墊在她背後等著。她自己掙了兩下翻回來了,翻回來還是不。墊子換完了,她在墊子上多趴了一會兒,趴著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蘇晴沒催她,在旁邊坐下來等。
出門前戴帽子。林晨拿著那頂小草帽往下扣,她的手伸上來打,一下沒打掉,又打一下,打偏了,打在自己腦門上。
“不。”
“太陽大,得戴。”
“不。”
帽子最後還是戴上了。她頂著帽子坐在推車裡,一路用手夠帽簷,夠了兩回沒夠著,第三回夠著了,往下拽了拽,沒拽動,也就算了。出了門這段路沒什麼人,太陽從樹縫裡漏下來,一地碎光斑,林晨推得不快,車輪壓過土路有點顛,顛一下帽簷晃一下。到了樹蔭底下,林晨把帽子摘下來,她也沒意見。回家路上她睡了,帽子歪在頭上,一路沒醒。
第三天上午,鄭阿姨收搖鈴。搖鈴是塑膠的,隔幾天要用開水燙一遍。鄭阿姨把它從爬行墊上拿走的時候,林寧的身子往前夠,兩隻手抓空了。
“不,不。”
鄭阿姨停住,把搖鈴舉在她面前,讓她抓。她抓到了,攥緊。鄭阿姨沒奪,蹲下來跟她商量。
“攥著可以。洗完了還你。”
“不。”
“那就洗完了再還。”
這話林寧聽不聽得懂不知道,反正她盯著鄭阿姨進了廚房,脖子擰著一直擰到看不見。鄭阿姨把搖鈴用開水燙了兩分鐘,晾涼了遞迴她手裡。林寧攥著晃了兩下,鈴響了,她樂了,攥著搖鈴拍了兩下墊子,鈴鐺響得亂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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