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會議，晚飯店後開。
八月十一，一家人的會。
會場的規格不高：堂屋的方桌擦淨了，桌上一壺茶，四個杯子，鄭阿姨也算一票。與會人員到齊：蘇晴，林晨，鄭阿姨，還有一位抱著布老虎的，坐她專用的小凳子，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來幹什麼的。
娃對會議的唯一貢獻，是開會前在桌上擺了一樣東西：她的那塊刨花名字板，擺在桌子正當中。沒人知道她什麼用意，鄭阿姨猜她是把寶貝帶上，壓陣。這個家開會，歷來只有茶壺壓陣，今晚添了一件娃的寶貝。規矩之外的東西，往往就是新規矩的芽。
會前的準備，蘇晴做在頭裡。兩張照片她挑了又挑：每家拍了十幾張，她各挑出一張最能代表那個地方的。挑的標準不是好看，是像：像不像娃那天見的那個院子。挑完她把照片在燈底下比了比，兩張的亮度調勻了，她怕一亮一暗，影響投票的公道。這種細節，林晨看在眼裡，沒說話。他知道她把今天這個會，當成了正經事辦。
蘇晴主持。她把兩張照片在桌上擺開。
照片是這兩天拍的。左邊一張，鎮上那家：塑膠棚，新滑梯，牆上的畫。右邊一張，鄰鎮那家：大院子，舊墊子，兩道滑道的大滑梯。兩張照片並排擺著，中間留了一掌寬。
“寧寧。”蘇晴把娃抱到桌邊，讓她站著，正好夠著桌面，“你來看，這兩個地方，你去哪個？”
娃放下布老虎。
放下布老虎這個動作，本身就是態度：這隻虎她走哪兒抱哪兒，今天擱下了，說明眼前的事比虎大。
她先看左邊的。看照片這個本事她有：家裡相框裡的照片，她張張認得，哪張是誰，指得準。今天這兩張，她認出的是地方。看了兩秒。再看右邊的。看了五秒。看的時間長短，大人都不出聲，等她。她看完右邊，回頭看左邊，又回頭右邊，來回看了兩趟。然後她伸出手。
手伸到半道，停了一下。她的手指頭在兩張照片中間那道縫上頭懸著，懸了一秒。這一秒裡，桌邊三個大人都不喘氣了。鄭阿姨手裡的茶杯停在嘴邊，林晨的身子往前傾了傾。一個兩歲七個月的娃，一巴掌下去，定的是她往後幾年的日子，大人們頭一回在這個小人身前，有了點緊張。
一巴掌拍在右邊那張上。
“大。”
一票，投完了。
拍完她把手收回來，重新抱起布老虎，站那兒等著，等著等著等出了不耐煩，扭頭去找鄭阿姨。對她來說，會開完了。她不知道大人們的會，才開到一半。
會開一半的時候，當事人在院裡完成了她跟喬老師的破冰，隔著四十分鐘的路程。她把那隻布老虎舉到鄭阿姨跟前：“喬。虎。”意思是：那個滑梯邊上接我的老師，跟這個布老虎，是一夥的。大人沒聽懂，鄭阿姨猜了半天，猜出了個大概：娃把姓喬的老師，跟家裡的布老虎歸了同類，都是讓她安心的。這個歸類法對不對不要緊，要緊的是娃心裡已經給那個人留了位置。喬老師還沒當她的老師，先進了她的字典。
大人這一票，核的是另一套。
林晨把數擺出來。路程：近家十分鐘，遠家四十分鐘，一天兩趟，送接都是事。費用：近家一年兩千出頭，遠家一年三千五，差著一千多。老師：近家那園長，看著利索，可娃不認；遠家那喬老師，六年帶出來的，手上是熟的。
“路程這一條最實。”林晨說，“四十分鐘，騎車，風雨無阻，一天兩趟。春天好說，冬天呢？下雪呢？”
“冬天我送。”鄭阿姨開口了，“我在家也是在家。我身子骨還行，騎車四十分鐘，騎得動。真到下雪天，讓林晨開車送一趟，也不是天天的事。”
“費用不是事。”蘇晴說，“差這一千多，攤到每個月一百來塊。娃認那個地方，這一百塊花得值。娃不認，省一千也是虧。”
三條核完，鄭阿姨又補了一條沒人想到的：“還有一樣，接送的人。我送一禮拜，歇一天，那天誰送？”林晨說歇那天他調開。蘇晴說還有她。三個人把接送的班排了個大概，排出來一張歪歪扭扭的值日表。這張表後來貼在了冰箱上，跟娃的換鞋規矩、貓的食量貼在一處。冰箱門上那張紙，成了這個家的另一面牆。
三條核下來，兩條偏著遠家，一條持平。核完了，兩邊一碰：娃的一票投了遠家，大人的一票核下來也落遠家。兩票同向。
“那就沒爭頭了。”林晨說，“定遠家。”
事情到這兒本來可以散會了。娃的一票投完，大人的票核完，流程走完，結果落定。可蘇晴在散會前，又添了一道手續。
她把娃重新抱回桌邊。
“寧寧，去那個大的地方，要住那兒一整天，中午在那兒吃飯睡覺，晚上媽接你回家。”她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想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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