損耗賬每週對一回，小陳跟小曹，對到第八週，對出了頭一筆返獎。
週一的倉庫有自己的節奏。發貨線過完當天的淡批次，打包臺一衝，人就閒出半個鐘頭。這半個鐘頭是損耗賬的：對賬的地方固定在複核臺，小陳把一週的報損單攤開，小曹把她那頭的品控記錄並過來，兩邊對。
對賬對的是差。這周就有一筆對不齊：小曹那頭記的報損比小陳的單子少兩份。兩個人從頭核，核到運輸那一欄，對上了：車隊壓壞的兩箱，簽收單晚到一天，上週邊冊沒趕上，落在了這周。差找到了，賬就平了。對賬這個事，最怕的不是有差，是差找不到來路。差有來路，說明賬是活的；賬是活的，規矩才立得住。
八週對下來，這樣的差出過三回，三回都找到了來路。許苗說過一句話：報損單寧可多寫一張，不許心裡存一筆。心裡存的那筆，早晚變成糊塗賬。
這周不一樣的地方還有一處：從新排期那天起整八週，許苗把八週的周賬釘成了一冊，封皮上寫了三個字：損耗卷。損這筆賬，頭一回有了成冊的樣子。她唸的數不長。八週發貨五千二百份，報損九十份，損耗率一點七三。去年的賬只有全年的數，二點一，沒有分段的，這回拿它當尺子。九十對一百零九，省下十九份，按出貨價折二百七十塊；耗材另省十五塊，並一塊兒，二百八十五。
“返獎的規矩是正月定的。”許苗說，“降下來的部分，三成折成獎金，發給一線。二百八十五的三成，八十五塊五。”
張偉從辦公室出來，站在複核臺邊上聽完，說：“取整，八十六。零頭公司添。”
他看了一眼那個一點七三，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離正月的百分之一點六，還差著一小截。淡季單碎，損耗率壓得慢，真章在旺季，頭八週這個數，夠實。
錢的規矩說定就辦。許苗去銀行換了新票，裝進三個信封。信封是牛皮紙的，跟臘月裡村部發分紅用的是一個樣式，這個形式她是跟發放日學的。村裡的分紅信封厚，倉庫的返獎信封薄。薄是薄，頭一回。
信封上寫了數：小蔣，三十；小陳，二十八；小趙，二十八。
分法是小曹提的，理由跟著數走：耗材是打包省出來的大頭，小蔣多兩塊；複核跟裝卸一邊二十八。有人問小曹自己怎麼沒有，她正給下午試工的人擺盤子，頭也沒抬：“我是定規矩的。規矩不吃自己的鍋。”
發放走簽收的老規矩。許苗念一個名，發一個信封，籤一個字。小陳領得最平靜，簽完名把信封夾進自己的工牌後頭，說了聲謝謝就回了複核臺。小趙捏著信封看了看，問了一句：“這算工錢還是獎？”
“獎。”許苗說，“工錢是應得的，一個月一結。獎是幹出來的，省出來的才有。兩碼事，兩本賬。”
小趙點頭，把信封對摺了一下，揣兜裡了。他沒數。數不數的分別，他大概沒想過：應得的錢要數，幹出來的錢，數了就見外了。
小蔣領了信封沒急著揣兜，拆開數了一遍，數完又裝回去。新票邊角挺括。他把信封揣進懷裡最裡層，跟臘月裡揣期權那份，是同一個地方。
這筆錢不大，動靜不小。倉庫裡的人算得清賬：降出來的錢按三成往回走，路線攤開貼在牆上，誰看誰明白。小蔣纏膠帶的老手法是兩圈，如今改成了一圈半，介面那兒壓半指，省的是料，費的是他事前對縫的功夫。小趙跟車裝卸，碼貨的空當也緊了，箱子摞箱子，一趟多裝兩箱，車隊那邊反映，車裝得滿了，路上晃不出聲。兩個人誰也沒跟誰說話，較勁的方式是各自改各自的活。改活這個事瞞不了人，膠帶用得少了，報損單薄了，賬上都看得見。
這天倉庫還進了件新東西。馬老闆的新秤到了。臘月裡他提的，秤上的星他老花眼看不清，要換個字大的。開春置辦，今天到貨。老秤用了三十年，秤砣讓手摸得發亮；新秤是電子的，字大，紅色。馬老闆拿標準砝碼驗了三回，驗完把新秤擺上驗貨臺，老秤沒扔，擦乾淨，擱進辦公室的櫃子，跟舊賬冊擱一層。
有人問他老秤又沒壞，何必換。老頭說：“秤沒壞，是我到歲數了。物件跟人一樣，得認。”他用新秤稱了頭一秤貨，看了一眼，念出數來，念得很順。三十年對著小星眯眼的日子，結束了。
下午是品控副手的第二回試工。
門口的牆上，從“禁止發貨”到“換線確認”，再到正月裡貼上去的排期表，十張紙上頭貼了第十一張：招品控一名。這張紙跟前頭十張不一樣，前頭貼的都是規矩，這張貼的是人。規矩是管人的，招人是長人的。牆上貼到第十一張，這面牆的性質又變了一格。
來問的有三個，頭一回聊下來留下兩個。下午試第二回，小曹的法子還是她那個：一盤菇，裡頭摻了次品，傘裂的，開傘過度的，菌腳發黃的，擺得不顯眼。不計時，挑完說一聲。
鄰村那個後生手快，一遍過，挑出來六個。小曹把盤子接過來，當著他的面又揀出兩個：一個傘裡藏著裂紋，一個黃腳壓在了好菇底下。後生的臉紅了。另一個是塘灣來的媳婦，慢，一個一個翻著看，挑完五個，停了停，把整盤從頭又過了一遍，從底下又揀出一個。她挑出來的六個，盤子裡再翻不出第七個。
小曹沒當場定。兩個都留了話：後生下回再來，媳婦等信。她的標準從頭到尾沒變過：手快的不要，眼穩的要。眼穩不穩，看的就是挑完了肯不肯回頭那一眼。回頭那一眼，比頭一遍的六隻眼都值錢。
試工的人走了，張偉在旁邊看完全程，問她為什麼連那個快的也不留個話把準。小曹說：“快是好東西，可快在打包是德，擱品控是病。打包快，貨走得快；品控快，次品走得快。我寧可花半年教一個穩的，不肯花半年等一個快的改。”她把那盤菇倒回去，摻次品的比例她記著，一盤一盤不重樣。教人這個事她也是頭一回幹，路數卻是現成的：她自己是從小工一個崗一個崗看上來的，什麼毛病長什麼樣，一單一單看會的。看會的本事教得會，就是費盤子。
傍晚，許苗把簽收單歸檔。張偉在辦公室裡把牆上的排期表看了一眼。內功兩個字底下，三件事：第一件損耗，頭一筆返獎今天落地；第二件轉正，三個月的觀察還剩一個月；第三件副手，試工第二回，人還沒定。他拿筆在第一件後頭點了個點。點很小，筆畫很短，但那是這一年的頭一個實點。
他把三個名字的簽收單又看了一遍，看完說了一句：“八十六塊，也是錢。規矩頭一回走通，比數大。數往後會長，頭一回長不了。”
話音沒落，桌上的電話響了。張偉看了一眼號碼，對許苗說：“綠原的。”
冬月裡並賬，綠原的原料單還沒開。現在，單子要開了。他接起來，那頭說了來意：開秤之前，把今年的量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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