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八，歸途。
收拾行李這樁事，今年歸了兩個人。
娃收她的，大人收大人的。娃的小書包，昨晚她自己清點了一遍。
布老虎在，刨花名字板在，麥穗餅乾的紙包，空了。她把空紙包拿出來看了看，想了想，又裝回去了。空紙包也是這一趟的東西，她的賬上，出過門的都算數。
回程拉行李上車的時候，林晨把箱子一個個碼進後備箱，碼完看了一眼：比來時多了半箱。石榴佔三成，娃撿的東西佔一成，還有兩成，是蘇晴在院裡那幾日拾掇的雜物：兩串沈房東簷下曬的蘿蔔乾，一包山裡的幹蘑菇，都是不值錢、又都是別處買不著的東西。回程的行李永遠比去程沉，沉出來的那一截，是一趟的收穫。
大人這邊，多出來的行李比來時多：石榴六個，沈房東給裝的，用報紙一個一個裹好，擱在箱子的旮旯裡，塞得緊緊的，路上不滾。還有一樣東西不是行李：那半瓶木蠟油，留在窗臺上，明年接著用。
早飯在院子裡吃。
沈房東蒸的饅頭，熬的粥，配一碟蘿蔔乾。蘿蔔乾就是這幾天曬的那些，曬足了，咬著筋道。娃啃了半個饅頭，啃得腮幫子鼓鼓的。她這一趟在棲川的伙食，饅頭排第一，石榴第二，魚湯第三。這個榜單她自己心裡有數，大人問起來，她用手指頭比劃：饅頭，這麼大；石榴，這麼大。比劃得眉飛色舞。
走之前，娃去辦了兩件告別的事。
頭一件，跟石榴樹告別。她走到她的石頭記號跟前，把三級石頭臺階拆了，一塊一塊搬回牆根。拆完她拍拍樹幹，說：“拜拜。”樹不回話，樹上掛著明年的一茬青果，青果替樹應了。
第二件，跟老狗告別。
老狗趴在臺階上，她蹲下去，捋了捋它的背毛，把自己的臉貼在狗背上，貼了一會兒，起來，揮手：“拜拜。”老狗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尾巴掃了兩下地。它的告別比話實在。
車開出巷子之前，沈房東站在門口沒動，一直送到車拐彎。她不揮手，就是站著。她的送客跟她的待客一個路數：話在事上，不在胳膊上。車拐彎那一下，娃從後窗看見她還站著，衝她揮了揮手。沈老太太沒揮，她抬了抬下巴。抬下巴，是她的揮手。
車開出巷子，娃從後座回著頭，看那塊舊街的招牌，看到看不見為止。然後她轉回來，宣佈：“回。”回這個字她如今用得清楚：來是來，回是回，方向分得明明白白。
回程的路，比來時靜。
來時她播報了一路，回程她睡了大部分。四十多個“呢”的問號，來時掛了一路，回時一個都沒問。同一條路，問過去的時候是新的，回過來的時候是舊的，娃用睡覺處理舊路：舊的，不用問了，睡。
大人也沒說多少話。
回程的車上說話，是這個家的老傳統了：頭一年回程，兩個人說話，說的是回去以後的日子怎麼排；第二年回程，說的是娃摘下的頭一顆石榴，和那枝掛了一年念想的紅繩。今年回程，前半程誰都沒說話，到了後半程，蘇晴說了一句：
“明年這時候，車裡四個座都滿了。”
林晨嗯了一聲，往嘴邊送水的手停了停。他算了算：明年的車，安全座椅得添一個，行李得添一箱，石榴得從六個變成八個。他嘴上沒接，心裡把這個賬算了很久。車過橋的時候他說：“明年得換個七座。”
蘇晴笑了。她說的四個座，他說的是七座。一個說的是人，一個說的是車，說的都是明年。
服務區過第一個沒停，第二個停。第一個是來時娃睡著錯過的，第二個是她的老根據地。停車，讓娃尿一泡。
娃醒了，讓媽抱著下車。服務區的廣場上，鴿子還在。她要求下來，落地，直奔鴿群。這回她沒蹲，她走著進去了，鴿子從她腿邊躲開，又落下來。她在鴿子群裡站了一會兒，站在當中，四下裡看。
今年的最後一面，她跟鴿子們平輩論交了。
上車前，她在服務區的臺階上撿了一顆小石子，攥在手心。
問她撿這個幹啥，她不答。石子跟著她上了車，跟著她睡了後半程，跟到了家。
到家是傍晚。
晚飯是鄭阿姨備好的，她掐著點做的：一鍋熱湯麵，臥了蛋。出門十四天，回來的頭一頓，得是熱乎的、連湯帶水的，把路上的風塵從裡頭暖出去。這是她的講究，年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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