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廠房的地基，今天驗收。
從動土到今天，三十二天。這三十二天裡，爹來了一十九回：晴天來，陰天也來，下小雨的那兩天，他披著雨衣在地頭站了一晌午，工程隊的人勸他回去，他說：“土見水要變，我得看著它怎麼變。”
工程隊挖完了東頭挖西頭，墊完了沙墊碎石，碎石墊完，夯實。夯實這個環節，爹盯得最緊：一遍一遍數著，圖紙要求三遍，他要求四遍。“三遍是夠用，”他說，“四遍是踏實。廠房是要擱機器的，機器一響幾十年，地基差的那一遍，十年後才找你算賬。”
驗收這天，來的人比動土那天少，可來的都是管事的：張偉，許苗，工程隊的胡師傅，林晨，還有縣裡來的一位，質檢口的，拿著儀器。
爹也來了，還是那把鍬。
驗收的程式是胡師傅和縣裡那位對口走的：儀器測，鋼釺探，水平儀從東頭拉到西頭。爹跟著，從頭跟到尾，一句話不說。
鋼釺探到西頭中間的時候，出了一個小插曲。縣裡那位探完一個點，資料跟上一個點差了一絲，差得極小，在合格線裡邊，可他多看了一眼。爹在邊上開口了，這是他今天頭一回說話：“那點兒底下有塊石頭，臉是斜的，力走偏了。往東挪半米再探。”胡師傅挪了半米，再探，資料齊了。縣裡那位看看爹，看看鋼釺，把爹上下打量了一遍，問張偉：“這位是？”
“我岳父。”林晨說，“種了一輩子地。”
縣裡那位沒再問第二句，可在後頭幾個點，他探之前都先看一眼爹站的位置。這半天下來，爺倆沒說過第二句話，可一個探一個看，配合得像使慣了的農具。
測到西頭墊沙的那一段，縣裡那位看了看資料，說密實度好，問胡師傅夯了幾遍。
“四遍。”胡師傅說，說完看了一眼爹。
“為啥是四遍？”
“老爺子要求的。”胡師傅說，“我們按圖紙是三遍。老爺子說機器要響幾十年。”
縣裡那位愣了一下，看了看爹，又看了看資料，沒說話，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記完他跟張偉說了句：“這個地基，按住宅的標準都夠了。”
爹在邊上聽見這句，沒接茬。等驗收走完最後一道，各方在單子上簽字，簽完了，人才散。散的時候，爹把他的鍬往三輪車斗裡一放，跟張偉說了他退場的話：
“地基的事，到今天完。”爹說，“往上是砌牆架樑，那歸圖紙管，歸胡師傅管，我不懂，也不看了。看不懂還站在邊上的，是礙事。”
張偉說：“叔，您這一句，比驗收單還值錢。”
爹擺擺手，騎上三輪走了。走之前他繞著地基的邊走了一圈，走得很慢，像給一塊剛種上的地踩墒。這一圈走完，這塊地上的活，在他這兒就交割了。
地基驗收完，工地換了模樣。
挖掘機退場了，夯機退場了，地頭上清清爽爽：一個四四方方的大坑，坑底碎石墊得平平整整，坑邊上，剛進場的鋼筋碼成了一摞一摞，像給這塊地備下的一副新骨頭。胡師傅說下禮拜開始扎鋼筋、澆地梁，澆完地梁，地面上的活就看得見了：砌牆，架樑，封頂。到那時候，這個廠房才算有個廠房的樣子。
地基在地底下，今天驗收完，往後誰也看不見它了。它往後幾十年的活，都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幹。這一點上，地基跟爹是一路人：活幹在最底下，功勞沒人提，塌不塌，日子說了算。
廠房的賬，正式開張。
賬是許苗立的，單獨立的一本，跟倉庫的流水分開。年前張偉說的“請蘇晴把關”，今天兌現：下午，許苗把新賬本送到河灣，就地基這一段的賬，請蘇晴過目。
賬在堂屋的桌上攤開。蘇晴一頁一頁地看：挖掘的土方，墊沙的方數，碎石的噸數，人工的工日，一樣一樣，後面都綴著單據的編號。她看賬的工夫，許苗坐在邊上喝茶，不催。
這是兩個人的默契。蘇晴看賬慢，許苗等得起。賬這個東西，看的人越慢，立的人越踏實：慢，說明每一行都過了眼；每一行都過了眼，說明這本賬經得起看。三年了，倉庫的賬一直是這個看法，如今廠房的賬接著這麼看。看法不變，賬就亂不了。
看到夯機臺班那一欄，蘇晴停了。
“這裡。”她指給許苗看，“四遍的錢，是按三遍報的。”
許苗湊過來看。地基夯實，圖紙三遍，實做四遍，多出來的一遍，工程隊沒要錢，是爹要來的，白送的。可賬上記的是三遍的價，實做的四遍沒入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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