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批貨送來，馬老闆帶人驗，問題就出來了。雞蛋是好雞蛋，可週家沒按青山的法子分級，大小混在一起裝。留樣也沒留夠，青山要求每批留雙份樣，周家只留了一份，說一份夠了，留那麼多浪費。批次記錄寫得也糊塗，哪天撿的蛋，哪欄雞下的，記得亂七八糟。
馬老闆把這些一條條記下來，報給林晨。
要不要退回去重弄，馬老闆問。
不退，林晨說，人家貨是好貨，是規矩還沒上手。退回去，傷人。你帶著他弄。
林晨讓馬老闆親自去周家一趟，把青山的那套東西，手把手教。怎麼分級，怎麼留雙份樣，批次記錄每一欄填什麼，全擺給周家看。還把青山自己的記錄本影印了一份樣板，留給周家照著學。
馬老闆去了一天，回來說周家學會了，就是還得盯幾批。接下來一個月，周家的貨驗了四批。第一批分級還是有點亂，留樣夠了，記錄補齊了；第二批分級對了，記錄裡漏了一欄天氣；第三批全對了。
第四批，周家自己主動多留了一份樣，說怕萬一哪批要複查，多留點心裡踏實。馬老闆把第四批的驗收單拿給林晨看，說周家這關過了。林晨看著那張驗收單，簽了字。
青山的第五家供應商，正式定下來。從看貨到磨合到上正軌，花了快兩個月。慢，可每一步都踏實。產能補上了那個缺口，月發貨能穩穩供到一百三四十份，品控一道沒松。
這就是加一家穩一家，林晨在會上說，兩個月加一家，聽著慢。可你想想，要是當初在論壇上答應了那個翻十倍的單，我們得一口氣加多少家。十家八家一起上，哪家都沒磨合好，哪家的貨都沒底。那不叫產能，叫定時炸彈。
張偉把這話記下了。
他想起論壇上那個周經理說的，先上平臺，流量給你，再擴產能。當時聽著像是好意，現在回頭看，那是把炸彈的引線先點上，再讓你自己去拆。
散會後，林晨留了馬老闆一會兒。
周家這事，你辦得好，林晨說，以後再加供應商，還是這個法子。先看三樣，再手把手磨合，磨不好不上量。這套，你比我熟。以後供應商這塊，你多擔著。
馬老闆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他想起一年多前，自己還是個在倉庫混日子，貨來了隨便堆的人。那時候林晨讓他記留樣，填批次，他嫌煩。現在，他成了那個去周家手把手教規矩的人。
林哥，馬老闆說，我現在算明白了，咱們這規矩嚴，不是為難供應商，是替供應商兜底。周家原先那廠子要是規矩嚴，他也不至於賠那一筆。
林晨笑了。
你能說出這話，這供應商這攤子，我就放心交給你了。
馬老闆走後，林晨在白板上，把供應商那一欄，從四家改成了五家。
改完，他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加一家，穩一家。磨不好，不加。
這行字，跟辦公室牆上那塊木牌的四條規矩，是一個意思。
青山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得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許苗後來把周家這兩個月的驗收單，單獨裝了一個夾子。四批貨的記錄，從亂到齊，一張一張排著。她在夾子封皮上寫，第五家，周家，磨合期。
她跟蘇晴說，這個夾子留著有用。以後再有新供應商，不用從頭教，把這個給他看，從亂到齊是怎麼走過來的，一目瞭然。新人照著學，能省一半工夫。
蘇晴翻了翻那個夾子，心裡有點感慨。
青山的規矩，就是這麼一攤子一攤子攢起來的。每一條，背後都是一次磨合，一次教訓，一次從亂到齊的過程。這些東西寫在紙上，看著瑣碎，可正是這些瑣碎，把青山跟那些一鬨而上，又一鬨而散的牌子，分開了。
她把夾子還給許苗，說了句，這比那些掛在牆上的獎牌實在。
許苗笑了，把夾子放回了櫃子最順手的那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