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有沒有錢，是不是。”林晨接了他的話。
孫老四不吭聲，算是預設。
“表舅，我跟你說句實在的。”林晨說，“我在城裡那幾年，掙的不多，攢下一點。回來修房子、幫村裡，是把這點積蓄拿出來了。青山那個公司，我佔的是小股，平時不管事，分點紅。日子是比以前寬裕，但說我有大錢，是沒有的。你要真信我有大錢，那是高看我了。”
這話半真半假。攢了點積蓄是假，佔小股分紅是半真，沒有大錢是徹頭徹尾的假。可這套說辭，林晨說了兩年，滴水不漏。它經得起村裡任何人的推敲，因為它跟村裡人看到的一切，都對得上。林晨不是說不出真相，是真說了那個數，全村都得來圍觀，他這清靜日子也就到頭了。
孫老四將信將疑地走了。
他來的時候，是來探一探林晨到底有多少家底，順便給兒子騙個加盟費的本。走的時候，錢沒借成，倒是被林晨攔下了一個坑，還是沒弄明白林晨到底有沒有錢。
母親送走孫老四，回來有點不安。
“晨晨，你表舅這人，回去會不會亂說，說你有錢不肯借。”
“會說。”林晨說，“由他說。”
“那多不好聽。”
“媽，”林晨說，“他要說我有錢不肯借，就讓他說。村裡人信不信，看的不是他一張嘴，是看我這兩年做的事。我幫村裡修渠、張羅合作社、讓楊嫂趙秀梅她們的東西賣出去，這些大家都看在眼裡。一個孫老四回去嚼幾句舌頭，蓋不過這些。”
母親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理。
“再說，”林晨補了一句，“我今天攔下他那三萬八，他兒子真要謝，得謝我。等他哪天明白過來這專案是個坑，今天這點不痛快，自己就消了。借錢是人情，攔坑也是人情。這第二樣人情，比第一樣金貴。”
母親笑了。
“你這孩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林晨沒接話。他重新拿起那把舊鋤頭，蹲在院子裡磨。
磨著鋤頭，他心裡卻沒全松。孫老四這樣的親戚，今天來借錢，被他幾句話和一臺電腦就擋回去了。可孫老四這種人，是村裡那張嘴最碎的網的一個口子。他回去那麼一說，林晨有錢不肯借的話，又會順著那張網傳開。
傳開了不要緊。村裡人信不信，看的不是孫老四一張嘴，是林晨這兩年怎麼做事。真正麻煩的是，只要有人覺得他兜裡有貨，上門試探的人就斷不了。今天是三萬八，明天可能是開店，後天可能是入股。每個人都說只這一回，最後就會變成沒完沒了。
林晨把鋤頭磨得發亮。
他想，擋是擋不完的。這跟陸曉薇那一程是一個理。來一個，照規矩應一個，話說清楚，賬擺明白，擋完了，接著過自己的日子。
院子裡，母親又在張羅午飯。父親坐在葡萄架下打盹。這是尋常的一天，一個窮親戚來借錢，被擋了回去。
林晨卻從這尋常裡，又一次摸到了那個繞不開的念頭的邊。
他想起剛才孫老四的臉。來的時候陪著笑，張口就是三萬八，說餐飲加盟穩賺不賠；被他攔下以後，那張臉又有點掛不住。這樣的人，林晨這兩年見過不少。有人覺得他在城裡混不下去才回來，有人覺得他靠青山發了財該拉扯拉扯親戚，也有人把一句親戚情分掛在嘴邊，開口就要他替別人兜底。
他一概不接。
不是他摳。三萬八對他而言不算什麼，真遇上病災急難，他也不會眨眼。可孫老四要的不是救急，是把一個看不清的坑推到親戚情分上。今天這錢如果給了，賠掉的是孫老四兒子的本錢，傳出去的卻是“林晨這裡能開口”。那才是真麻煩。
林晨心裡那條線，跟青山的三條規矩，是一個道理。能幫的，他一分不省；不能開的口子，再難看也不開。幫人，是把人從坑邊拉回來，不是把錢遞過去，讓人連人帶錢一起掉進去。
林晨把鋤頭放回牆角，手指在木柄上敲了敲。
這個問題，從第二個夏天那天起，就時不時冒出來。今天孫老四這一趟，又把它擺到了他眼前：家底到底要低調到什麼時候，才算真正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