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這股奇怪的風氣就從班裡蔓延到了整個年級，再後來，傳遍了整個學校。甚至不乏其他年級、其他班級的人，特意跑過來，就為了看他一眼，一時間，白霖感覺自己成了整個學校的名人。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讓他如芒在背，上課的時候坐立難安，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幾乎要燒光他的理智。
又一節下課，一個以前總跟在他身後巴結他的小弟，突然拿著一份報紙衝過來，狠狠拍在他臉上，聲音大得整個教室都能聽見：
“原來咱們光風霽月的白大少爺，是靠花自己姐姐賣身的錢裝闊氣啊！整日裝的清高極了，臉皮厚得真讓人敬佩！讓我等自愧弗如！”
“賣身”兩個字，像兩條毒蛇，猛地鑽進白霖的耳朵裡，在他腦子裡瞬間炸開。他渾身發抖，顫抖著展開桌上的報紙，一眼就看到了頭版那行巨大的字——《賣身記》！
他一目三行的掃過去，下面的內容，完完全全就是白家的事兒，就連他的名字、學校、家裡的住址，都沒刻意隱瞞，就那麼大喇喇地寫得明明白白，一字一句，都像在使勁抽打他的臉。
“白朮！！！”白霖咬牙切齒，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名字，怒火和被人當眾扒開真面目、無地自容的羞恥感，瞬間燒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狠狠推開面前的人，像瘋了一樣衝出了教室。
一路上，路過的每一個人，看他的每一眼，在他看來，都充滿了嫌棄、鄙視、厭惡和反感，讓他喘不過氣，幾乎要窒息。
跑出學校，最初的憤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恐懼。這麼多人都看到了報紙，老師、校長肯定也看到了，街坊鄰居也會看到，只要是認識他的人，一看就知道，這寫的就是白家的事！他徹底完了！
白霖一路飛跑回家，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報紙，手指因為用力過猛，指節都泛了白。“祖母！祖母！”他的怒吼聲，把正在窗邊繡花的白老太太嚇了一跳，手裡的繡花針狠狠扎進了手指，鮮血一下子滲了出來。
白老太太又疼又氣，滿臉不悅地呵斥：“大呼小叫的幹什麼？一點規矩體統都沒有！”
白霖壓根沒心思回答她，只是重重地將手裡的報紙拍在了桌子上。報紙上那大大的《賣身記》三個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進了白老太太的眼裡。
白家早就不買報紙了，家裡的錢省著都不夠用，哪裡捨得花在這“沒用”的東西上。白老太太是識字的，她顫抖著拿起報紙，飛快地往下讀，臉色越來越白，身子也跟著不停發抖。
直到讀完最後一個字，一聲淒厲的哀嚎從她喉嚨裡爆發出來：“造孽啊！完了！全都完了！”白家的百年清譽，在這一刻徹底毀於一旦，她日日夜夜盼著的光明未來，也瞬間土崩瓦解。
白霖蹲在地上，抱著頭崩潰大喊：“她是瘋了嗎？這些事說出來，對她有什麼好處？她自己自甘下賤去了那種地方，竟然還有臉公之於眾，毫無廉恥之心！還要拖全家人下水，是生怕我們不夠丟人嗎？”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白霖的全身，絕望感席捲而來。他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我以後怎麼出門？怎麼見人？怎麼上學？現在全校都知道了，很快全上海都會知道，到時候我們怎麼辦？怎麼辦啊？”
白霖的哭聲還沒停，就聽見“咚”的一聲悶響——白老太太直直地暈了過去，腦袋磕在了桌角上。
這聲巨響，驚醒了沉浸在痛苦和絕望中的白霖，他終於找回了一點理智，心裡一慌，趕緊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艱難地把白老太太扶到床上。
看著白老太太額頭上滲出來的血跡，白霖嚇得魂都快沒了，也顧不上哭了，匆匆忙忙地衝出家門，去外面找大夫。
白家住的這一片，壓根就沒有大夫。白霖出去跑了大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才勉強求來一個。那大夫臉拉得老長，一臉不情願，還是白霖趕緊應下，說僱黃包車來回接送，管接管送，大夫這才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這麼一折騰，耽誤的功夫就不小，等兩人趕回家，再見到白老太太時，她額頭上的傷口倒不流血了，可血刺呼啦的一層糊在臉上，看得人膽戰心驚。
“你家老太太這不算大事，就是頭上蹭了點皮，換兩回藥，等結痂掉了就沒事了。”大夫手腳麻利地查完，語氣也沒好到哪兒去，“就是她這年紀擺在這兒，性子得收一收，別動不動就大喜大悲的，不然以後麻煩少不了。”
說完，留下幾包治外傷的藥，收了診金，腳步都沒停，轉身就走了，像是多待一秒都嫌煩。
屋子裡一下子就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白霖坐在老太太床邊，發著呆，心裡跟亂麻似的，堵得慌，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這時，桌上的報紙飄了個角，剛好落在他眼前，他的手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下意識就拿了起來。
其實他打心底裡不想看，那些文字每看一次，就像在心上凌遲一刀，可他偏就控制不住，跟自虐似的，一字一句往下掃。
等看完通篇，他才赫然看到王香蘭要被陪葬的訊息，渾身一僵，猛地從床邊彈了起來，抬腳就想往外衝——那是他娘啊，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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