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正宴設在那座深藏在旋渦之下的巍峨宮闕之中。
說宮闕其實委屈了它。
整座大殿是以血海底部的先天珊瑚為骨,以萬年沉金為梁,四壁不設窗牖,卻自有無窮血光自殿外海水中透進來,將滿殿映得如浸在赤霞之中,人影遊動,皆是半明半暗。
牛魔王領著老婆孩子進殿的時候,已經開宴有一會兒了。
不過他本也沒打算掐著點兒來。
這等人情場上的虛應故事,他這些年見得多了,這種情況下,自己本也不是主角,不過是夫人思念故土,是在磨不過,帶著來應付一趟而已。
他環顧一圈,在座賓客十有八九是阿修羅族中人,偶有幾個外來的大妖,也都生得奇形怪狀,氣機凌厲。
好在阿修羅族不論男女,多俊美異常,只是眼瞳深處總帶著一股子天生地養的戾氣。
牛魔王的目光只在那些人身上停了一瞬,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主位之上。
他原以為,這位以殺入道、兇名貫三界的冥河老祖,不說生啖人肉,至少也該是眉眼含煞、顧盼生威,看一眼便叫人腿肚子發軟的模樣,哪怕是坐在那裡,便該有屍山血海翻湧。
最不濟,也該是個威儀凜然、令人不敢直視的梟雄之姿。
可此刻端坐主位上的,只是一個方頭闊腦的壯漢,肩寬背厚,兩臂奇長,腰腹間甚至還有些發福,把一身暗紅色的寬袍撐得滿滿當當。
說他慈眉善目是過譽了,但起碼跟“兇戾”二字也沾不上邊。
唯有那兩條眉毛,生得極是怪異。
不知冥河是天生長得如此,還是後天修煉,兩條眉毛又粗又濃,隨著他說話時一抬一落,像是兩條活物盤在眉骨上。
牛魔王原本隨意掃了一眼,但那兩條眉毛就像是勾住了他的目光,讓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那麼一瞬。
就這一瞬,牛魔王感覺雙目猛地一陣劇痛,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鋼針,順著他的瞳孔直直紮了進去,眼前剎那間白茫茫一片,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也是這一下,讓他終於反應了過來。
那哪裡是兩條眉毛?
那分明是元屠、阿鼻兩柄先天殺劍,竟被冥河老祖硬生生煉化入體,嵌在了眉骨之上。
傳聞元屠、阿鼻,乃混沌孕育的先天殺伐至寶,劍出即戮,殺人不沾因果,後來這兩把劍落到了冥河手中,成了血海鎮海之寶,威震三界。
可誰能想到,這位冥河老祖,竟將這雙劍煉入了自己眉頭!
劍即人身,身即劍意,從此人劍無二,殺念不盈眉間而不發,發則便是天崩地裂。
過了好一會兒,牛魔王視線才漸漸恢復清明。
他不敢再往冥河面上多看,只低著頭,拿餘光再往兩側掃了一眼。
這一掃,心裡又是咯噔一下。
冥河左右下手,各坐著一位老者。
左邊那個灰袍白髮,眼窩深陷,手裡攥著一串血紅色的念珠,閉目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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