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之後,又復有一行蠅頭小楷:
“大雄寶殿世尊造像之內,有一份我這百餘年來私下記錄的《百佛行述》”
“佛界之人不比三界,看似慈悲,內裡行事往往更加陰私,蠅營狗苟之事多如牛毛。各家底細、暗樁把柄盡在其中,你要好生利用,壓住他們……”
蘇元沒有再往下看。
因為視線模糊了。
一滴淚水毫無徵兆地砸落在紙面上,將那行蠅頭小楷瞬間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墨漬。
蘇元站在大殿中央,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將那張信紙摺好,收在袖中。
“你錯了,金吒……”
蘇元仰起頭,看著頭頂上高懸萬載的莊嚴造像,喃喃自語。
“若論性如烈火、快意恩仇……陳塘關李三郎,又何曾及得上你萬分之一?”
世人皆知哪吒剔骨還父、割肉還母,殺伐由心,轟轟烈烈。
但哪吒的烈,即是生來反骨的驕縱,也是跟自己、楊戩、孫悟空一般,身後有師門兜底、有至寶護身的肆無忌憚。
一旦得知那橫亙在前方的陰影是不可逾越的道祖鴻鈞,一旦發現真正事不可為之時。
三界年輕一輩中最耀眼、自詡最烈、骨頭最硬的四個人,也只能各自萌生退意。
最可笑的,偏偏還要擠出一副看破紅塵的灑脫模樣互相寬慰,藉著“道祖法旨”的大旗,心安理得地當起了縮頭烏龜!
這算什麼桀驁?
順風順水時提劍殺人、仗勢欺人叫快意恩仇;
退路斷絕、大廈將傾時抱頭鼠竄、借坡下驢,也不過是一群被規矩馴化了的怯懦之徒,在這裡自欺欺人罷了。
而市儈諂媚、毫無骨氣的大公子李金吒,卻偏偏在算清了一切利害之後,獨自提著一把慧劍,走向了那處十死無生的絕地。
大奸似忠,大偽似真。
平日裡把公事放到最後,私事放到第一的金吒,真到了天傾地陷的一刻,竟是天下第一等捨生取義的至情至性之人!
蘇元沒有去看那座藏著所謂百佛行述的世尊造像。
他不需要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看清了自己。
在南天門外,他看似灑脫地放下了,看似想通了。
但不過是懦弱者的藉口,是利己者的託詞!
所謂的萬事不縈於懷,所謂的善於開解自己。
不過是想假裝看不見,假裝自己依然是那個算無遺策、運籌帷幄的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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