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州市郊的風裹著夏末的餘溫,吹過成片的狗尾草,捲來草木的清香,又混著遠處水田的腥氣,在站牌旁打了個旋。站在那裡的少女被這風掀起裙角,哥特式裙裝的黑色蕾絲像蝶翼般顫動,襯得她露在外面的小臂愈發蒼白。
她懷裡的黑貓布偶卻與這份清冷格格不入。那布偶做得實在精巧,通體是蓬鬆的黑色短絨,摸上去像剛曬過太陽的雲朵,軟得能陷進指尖。連鬍鬚都用細軟的白色毛線繡得恰到好處,微微翹起,帶著點沒睡醒的憨氣。最惹人注目的是眼睛——不是尋常紐扣,竟是兩顆鴿蛋大小的綠寶石,被絨布巧妙地裹著邊緣,切割面折射著最後一縷天光,像盛了兩汪晃動的春水,明明是靜物,卻總讓人覺得下一秒就會眨動。粉白的絨布爪子蜷在胸前,肉墊處特意繡了淺粉圓點,尾巴則懶洋洋地蜷在身側,絨尖微微上翹,活脫脫一隻剛睡醒的懶貓。
少女的指尖輕輕劃過布偶的耳朵,那簇絨毛順著指腹倒下去,又慢慢彈回來,軟得讓人心頭髮癢。她的目光卻沒落在布偶身上,而是盯著遠處揚起的塵土——那輛越野車早就沒了蹤影,只剩塵土在暮色裡慢慢沉降,像被風吹散的記憶。她的眼神空茫得像蒙著層霧,直到最後一點車影融進天邊的晚霞,才緩緩收回視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布偶的綠寶石眼睛。
而此時,那輛早已駛出視線的越野車上,壓抑了一路的緊繃感終於裂開道縫。
“呼……總算沒跟上來。”副駕的柳明明扯了扯衣領,剛要吐出後半句“不然就成恐怖片經典鏡頭了”,後頸突然一緊,被後座的季城伸手捂住了嘴。
“唔……唔唔唔!”柳明明瞪圓了眼,掙扎著扒開他的手,手腕被捏得發紅,“你瘋了?捂我幹嘛!”
“避讖懂不懂?”季城的聲音壓得很低,指節還泛著白,他往窗外瞥了眼飛速倒退的樹影,“這是副本!荒郊野嶺的,路邊站個穿成這樣的少女,你還想說那些不吉利的?嫌咱們任務難度不夠高?”
車裡一共四個男生,看著都剛成年的樣子,臉上還帶著點學生氣的青澀,此刻卻沒一個人笑。剛才路過那片荒路時,少女抱著黑貓布偶突然出現在路中間,陳默猛踩剎車時,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可就在車頭快要撞上的瞬間,她像被風吹動的影子似的,憑空移到了路邊——那動作快得不像活人,倒像段被剪掉的膠片。
“迷信!”柳明明揉著被捂紅的嘴,嘴上硬氣,聲音卻有點發虛,“說不定是哪個cos社團的,迷路了而已……咱們又不是非酋,哪能這麼倒黴……”
“倒黴到讓她精準站在我們必經之路上?”開車的陳默突然開口,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指腹蹭過磨損的真皮,“而且你們沒注意?她懷裡的布偶,眼睛好像動了一下。”
這話像塊冰扔進滾水裡,車廂裡瞬間安靜了。
後座的趙磊嚥了口唾沫,圓臉上的肉抖了抖,他悄悄摸了摸揹包裡的黃符——那是他花了五十積分在系統商城買的“初級驅邪符”,此刻手心全是汗。“那……那就算動了,也可能是反光吧?”他試圖打圓場,聲音卻越來越小,“再說了,就算有問題,跟咱們的任務有關係嗎?咱們是來找‘原州舊案’線索的……”
陳默沒說話,只是盯著導航螢幕。上面的藍色路線像條蜿蜒的蛇,指向三十分鐘後的市區。可他總覺得不對勁,後視鏡裡的暮色像團化不開的墨,隱約有雙眼睛藏在裡面,跟著車子移動。他騰出一隻手,摸了摸腰間的摺疊刀——那是他能找到的最“實用”的武器了。
而另一邊,公交站牌旁的少女終於動了。
一輛漆皮剝落的老舊公交車“吱呀”一聲停在面前,車門像生鏽的合頁般緩緩開啟,露出裡面昏黃的燈光。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哥特裙和懷裡的布偶上頓了半秒,沒說什麼,只是不耐煩地按了下開門鍵,發出“咔噠”的輕響。
少女抱著布偶上了車,裙角的蕾絲掃過臺階,帶起一陣細塵。她從黑色的小挎包裡摸出枚硬幣,指尖捏著投進箱裡——“叮”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車廂裡盪開,格外清晰,像是敲在寂靜的水面上。
她選了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將黑貓布偶小心地放在腿上。布偶的黑色短絨被她指尖輕輕梳開,絨毛順著指腹倒下去,又慢慢彈回來,像在呼吸。車窗外的樹影飛速後退,連成一片模糊的墨綠,布偶眼眶裡的綠寶石被光影切割,竟真的像活貓似的,隨著掠過的路燈眨了眨,映出流動的光斑,像是在追著什麼跑。
路燈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透過車窗,在少女蒼白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紋路。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像蝶翼,偶爾掃過布偶的耳朵,引得那簇絨毛輕輕顫動。
布偶的寶石眼睛突然亮了亮,折射著車廂頂的燈光,像兩顆浸在水裡的翡翠,閃了閃。
少女抬起眼,對著車窗玻璃裡的倒影輕聲開口,聲音細得像被風揉碎的嘆息:“你看,他們膽子可真小。”
布偶沒有回應,只是被她指尖反覆摩挲的耳朵尖,那簇最軟的絨毛忽然輕輕顫了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公交車繼續往前開,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載著滿車昏昏欲睡的乘客——打盹的老太太,刷手機的年輕人,揹著書包的學生,還有角落裡的少女和她的黑貓布偶。車燈劃破暮色,像一條沉默的魚,遊向遠處逐漸熱鬧的市區。
布偶的尾巴尖搭在少女的膝蓋上,黑色的絨毛隨著車身顛簸輕輕晃動。綠寶石眼睛在暗下來的車廂裡又亮了一下,這次,像是真的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