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琥珀中封存了療養院多年來的關鍵記憶體,一旦徹底剝落,整個礦脈會塌縮崩潰。
醫生讓自己的身體和意識融入礦脈,用餘生所有的記憶去填補那個缺口。
但他填完缺口之後發現礦脈依然不穩定,因為之前的破壞留下的不僅僅只是物理的空洞,更是礦脈靈韻層面的永久損毀。
他的肉身沉入礦核之後,意識保留了下來。他在礦脈深處繼續做著那件他生前以為他能靠琥珀完成的事:接住所有墜落的記憶碎片。
每一個在混亂中散逸出來的殘破片段,每一個被時間碾碎的過往,他都一一接住,然後用自己的身體作為載體分發給還能承受那些碎片的人。
他不在了,但他從未停止過看守。
他在礦脈深處把所有痛苦的記憶碎片全部收進自己殘存的心智箱庭,把自己變成礦石的過濾器。
只是蘭因。
他的妻子。
他捨不得將對方的記憶碎片進行過濾。
他把那片破碎的、關於蘭因的最後記憶握在礦脈最深處自己僅剩的感知中,像一顆被水流沖刷百年的卵石,日夜都在變薄,但始終完好。
水面倒映中,醫生背對著所有人站在礦核中心。
四周是漆黑一片的礦脈腔壁。
他用佈滿裂紋的手指將一枚發光的完整琥珀輕輕嵌進腔壁正中,琥珀裡封存著一朵極小極淡的淺紫乾花,是他妻子去世前簪在鬢邊的最後一朵。
畫面從水面收回。
霧氣緩緩沉降,金絲全部隱去。
溫泉重新安靜下來,水面平靜如鏡,月亮的倒影在漣漪消失之後重新變圓,一絲裂痕都沒有留下。
更深層次的記憶碎片是在水面重新合攏之後湧上來的。
在這種情況下,根本就沒有人能夠來得及屏住呼吸,畢竟那種感覺並不是被水淹沒,而是被時間本身裹挾——雖然他們的身體還在溫泉裡,可他們的意識卻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的拽向地底,穿過層層礦脈、穿過百年沉積的岩層、穿過無數破碎的記憶塵埃,最終撞進一個不屬於任何在場者的、屬於療養院本身的古老記憶裡。
陳渡最先感知到的是一陣風。
不是溫泉區潮溼的水汽,而是一股乾燥的、帶著陽光和松脂氣味的山風。
他睜開眼——或者說,他的意識睜開了眼——發現自己正站在療養院前廳的門口。
陽光很好,明亮而不刺眼,照在前廳剛擦過的青石地板上,反射出溫潤的光澤。走廊兩旁的壁燈沒有亮,因為白天不需要。
遠處傳來護士們推著推車走過的軲轆聲,病人們在草坪上散步,有人在小聲聊天,有人在對著遠山發呆。
如果說自己是進入了記憶碎片當中,那麼這應當就是療養院的鼎盛時期。
那麼這個記憶碎片就不是任何一個人的記憶,而是療養院作為一個整體、作為一個運轉正常的有機體,在自己的“意識”中儲存下來的、最完整的一段影像。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在這個基因碎片中,對方顯得是那麼的……特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