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卓生在旁邊站定，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那層光繭。
他剛才已經從林悠悠那裡得到了一個大致的方向，但此刻聽到自家母親用“好乖”這個說法來評價一位客人，雖然這是個事實，但他聽著怎麼聽怎麼覺得有些奇怪。
不過他還是將自己瞭解到的相關情況跟自家母親說了說。
三川夫人聽完之後倒也沒有繼續追問。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視線在那層光繭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它的狀態是否穩定。
“散心也好。鬼市這個地方，能讓人暫時忘掉一些東西，也能讓人想起一些東西，端看他自己選哪一樣。”她說完之後頓了一拍，把茶盞放回几上，視線從光繭移向畫舫外的水道，“看他這樣子還得沉睡好一陣子。反正又不忙，讓他在這裡多待一會，別急著叫醒他。”
穆卓生應了一聲，他站在畫舫一側的位置，看了一眼那層正在緩慢運轉的淺綠色光繭，又看了一眼自家母親坐在首位的背影不禁有些感慨。
穆卓生站在畫舫一側，看著自家母親坐在首位的背影，忽然安靜了下來。
他記得一些事，雖然那些事他很少想起來，但此刻看著那層淺綠色光繭裡蜷著的那個少年，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個冬天。
那時候他還小，妹妹也還小。
若是妹妹的魂魄沒有消散的話，哪怕只是最低檔的遊魂，在母親這邊能夠提供海量資源的背景下，到如今也該像這孩子一般大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停留了幾拍，他偏開視線，看向珠簾外面正在移動的水面，像是在用那層水流把那個念頭一點一點地帶走。
而年安在那層淺綠色的光繭中沉睡的時候，夢到了三川夫人的三輩子。
第一世，她是從出生就被掉包的世家貴女。她被抱進陸家的時候，襁褓裡裹著的是一塊寫著她生辰的錦布，錦布上繡著的名字是另一個人的。
她八歲那年被帶離陸家，賣入青樓楚館，在那條巷道里學會了很多東西——怎麼笑，怎麼說話，怎麼把自己縮成別人希望看到的樣子，怎麼在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之間找到一條可以活下去的路。
十九歲那年她成了花魁，名聲傳遍了雲州，同年被吳王發現其身份，贖身入府成為妾室。
她在吳王府待了三年，三年裡她把那件被掉包的事一點一點地查了出來，把陸家的態度一點一點地看清了。
三年後她懷有身孕，被王妃設計一屍兩命。而吳王則給自己樹立了一個深情人設，得到了她親族世家的支援，登基為帝。
那些事在她死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她死在吳王府最深的那間屋子裡，外面正在為她舉行冊封典禮的鼓樂聲隱隱地傳進來。
她的血滲進了那間屋子的地磚縫裡，很久之後都沒有人發現。
第二世，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青樓楚館中當差。
她記得前世的事，記得那些人的名字，記得那些事的順序。
她並沒有急著做什麼，只是在那條巷道里一天一天地等著。
終於，她等來了那個機會。
她在上菜的時候出現在自己的父親面前，對方自然不是什麼傻子，透過調查確定了她的身世。
可因為家中的那個女兒也確實是個聰慧靈巧的，而且培養了這麼多年，他也不想自己的女兒淪落風塵，索性以自己那位已經離世的妹妹所出之女的身份將其迎入家中。
可雖然她進了陸家的門，換了名字，換了身份，卻在家中的偏見裡一天一天地熬著。
最終，她被那個冒牌貨設計，遠嫁了一個家暴之徒。
她在那個男人的院子裡過了不到兩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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