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罪大典，當日的梵蒂岡，擠得連風都過不去。
鹽白的山體上，聖殿廣場跪了不下三萬人。可這回的氣氛，跟萬信之禱那次截然兩樣——沒人歡呼，沒人舉燭，連孩童都被大人死死按在膝前，不許出聲。所有人低垂著頭，聽教皇的宣講從聖殿高處滾下來，一遍一遍砸在頭頂：
「……神的光，為何會滅？是你們的罪業招了災。你們貪、你們疑、你們在神之外另起了念想——所以神收回了光。今日，你們當眾贖罪，把心頭的“信”獻上來，神才肯重新垂憐！」
王星河混在人群裡，逆截攏著周身，教皇的神識掃過時，他只是一介尋常香客。他抬頭看聖殿高臺——教皇立在臺前，金袍在日光下泛著冷芒，權杖頂端，多了一樣東西。
一部書。
不是抄本，不是副本，是聖物庫地宮裡那部真正的聖典原典。羊皮封面，金線鎖脊，被教皇親手捧出來，供在高臺上，三萬名信徒的視線都落在它身上——教廷三千年的「神授」憑據，此刻當眾現世。樞機們分立兩側，權杖低垂，連呼吸都放輕了。
「原典都請出來了。」王星河眯了眯眼，「教皇這回，是下了血本。」
他「認」過去，看清了那部原典的因：它表面供著，底下卻連著一條極粗的管子——三萬名信徒的「贖罪信」正從四面八方匯來，湧進原典，再被引向聖殿地底。管子盡頭，是他「看」不見的地宮深處，那口井。
「原來如此。」他低聲，「原典不是鎮場的，是喂井的勺子。教皇把原典請到臺前，讓所有人看著信被“神”收走——收得越當眾，信越誠，井吃得越飽。」
他指尖動了動，想再「認」深一層，忽然察覺一絲異樣。
教皇權杖頂端那縷光，不是尋常的金。金裡透著一層極淡的、沉甸甸的東西，像井底那種被關了三千年的金——教皇不知何時，把井底那層「金」引了一縷上來，融進了自己的權杖。他隨時能借那一縷井力鎮場，代價是井底那東西，會藉著這縷金，更清晰地「看」見外面。
「他拿井力當權杖。」王星河心頭微凜，「他以為自己在用井，其實是井在借他的手，看這場大典。」
他垂下眼，沒急著動。
時辰一點點過去。日頭升到中天時，聖殿廣場上的「信」已經濃得化不開——三萬名信徒的贖罪願擰成一股，順著原典的管子，往地底灌。王星河能「感覺」到井底那層金在漲，一寸，兩寸，漲勢比前幾日快了十倍不止。地底隱隱傳來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井裡翻了個身。幾名樞機臉色發白，教皇卻神色不動，只是權杖攥得更緊了些。
「快滿了。」王星河低聲道，眼底映著高臺上那部原典的金光，「再有一炷香——」
他正要繼續等，人群東角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一個老婦人被人從香客群裡拖出來，按在石板地上。她懷裡還摟著一隻豁口的陶罐，罐裡是半罐麥粉——她傾盡家財，從三百里外走來的「贖罪信」。拖她的是兩名聖武士，說她「藏了異端的白光」。
「我沒有！」老婦人死死摟著陶罐，「我只是昨夜夢見我死去的閨女，她說她冷，我就點了盞燈……那是我自己點的燈，不是偷的光！」
「私點燈火，即屬異端。」聖武士的權杖已經舉起來，「大典之上，容不得你這類妖言——」
「那盞燈，是我點的。」
一道清亮的聲音，從東門方向傳來。
三萬名信徒齊齊回頭。東門外，香客群的盡頭，一個金髮女子逆著人流走來，指尖一縷白光，在萬人注視下安安靜靜地亮著。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穩，白裙在風裡翻飛。
有人認出了她，失聲驚呼：「聖……聖女？」
伊芙琳沒有停。她走到那名老婦人身前，蹲下來，把那縷白光落在老婦人懷裡的陶罐上。罐裡的麥粉在白光下泛起一層溫潤的亮——那是麥粉本來的顏色，不是偷來的光，是三百里路、一雙磨破的腳、一個母親對亡女的念想。
「她沒偷光。」伊芙琳抬眼，看向那兩名聖武士，聲音不大，卻清楚地落進每個人耳朵裡，「她只是還記著她閨女。記著人，算哪門子異端？」
聖武士僵住了。高臺上，教皇的目光越過三萬人，落在那道白光上，權杖頂端的金芒猛地一跳——
「伊芙琳·晨星。」教皇的聲音沉下來，帶著半神級的威壓，碾過整座廣場，「叛教聖女，竊光同黨。你竟敢，在大典之上現身。」
「我為什麼不敢？」伊芙琳站起身，白光在指尖繞了一圈，映著她清亮的眼底，「陛下要信徒贖罪，我替他們看看，贖上去的罪，到底餵給了誰——這難道不是聖女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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