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墜星海。
天亮的那一刻，寧無缺拄著杖，站在分堂門口。
三千人站在他身後。
三千人，一人一筆，三千筆。
老人轉過身，看著那三千人。
三千人站在那兒，每一個人都看著東邊那片天。天亮了——天道醒了，天亮了。
「老夫替星河認第一筆。」寧無缺說。
三千人看著他。
老人從懷裡掏出那一卷極薄的絹——三千筆，記在絹上。
絹攤開，三千筆，一筆一筆，全是活人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底下，跟著一行小字——不是天道寫的，是每一個人自己寫的。
寫的都是——「我姓什麼，我兒子姓什麼，我孫子姓什麼。」
三千筆，三千行。
第三千筆，是礁上人的。字寫得歪，一筆一筆描了很久，像是描在自家門板上。小字寫的是：「姓吳。兒子姓吳。孫子也姓吳。」
再往上數第七筆，是孫海的。他沒寫字，只按了個指印——他說他不會寫。寧無缺替他描上「孫海」兩個字，他站在旁邊看了一炷香，看完了才把手從背後拿出來。
還有一筆寫著：「姓陳。我男人姓陳。我兒子隨我姓吳。」寫完這一行，寫字的人把筆擱下，又拿起來，在底下添了半句：「也姓吳。」
寧無缺看著那一卷絹，看了很久。
然後他咬破手指，把血按在絹上。
血滲進絹裡，滲進三千筆裡，滲進三千行裡。
三千筆，同時亮了一下。
亮的那一刻，寧無缺唸了一句話。
「寧無缺，於此線上。」
唸完的那一刻，三千人，同一刻，唸了同一句話。
三千個聲音，同一刻，落在東邊那片海上——
「我，於此線上。」
三千認。
天道醒了，第一眼看見東邊——
看見三千人同一刻認。
三千認，三千筆，三千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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