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野炊的風光溫柔恬淡,秋日草色微黃,世家小姐們圍坐在野餐墊上,說笑閒聊著,聊的是洋貨、舞會、留洋和時髦新衣。
江婉安靜聽著,興趣不大,只偶爾淺笑應答。
此刻的她,心態依舊還是鬆弛的,穿越過來這麼些天,她雖然沒真實見到這個時代的苦難,但是她的計劃一直很清晰,除了護住家人,那就是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救國。
從前讀史看資料,只知道時代苦、山河亂,卻始終是旁觀者的理性認知,之前去的小世界也都是已經建國以後了,她也沒親眼見過。
直到今天,她親眼見到面前這一幕,她才恍然驚覺她真實的踏在了這片飽受摧殘的土地上,感受著不可阻擋的歷史程序。
就在剛剛她聽到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還有孩童驚恐的哭聲,和婦人恐懼的尖叫聲從不遠處的鄉間土路傳來。
她站了起來,周圍說笑的小姐們也站了起來,她們走到坡邊上,遠遠望去。
幾個黃頭髮的外國士兵,喝醉了酒,騎著鄉下百姓的水牛打鬧嬉鬧。
牛被驚得狂奔,踩爛了一農戶一家整年賴以為生的菜圃和莊稼。
一對衣衫打滿補丁的鄉下夫婦撲上來阻攔,用半生不熟的洋話跪在地上卑微的哀求,想要討一句道歉、討一點賠償。
可那幾個洋人士兵不僅不賠,反倒肆意大笑,揚手就推倒了男人不說,還一腳一腳的踹到男人身上,直到男人嘴角溢位鮮血。他們才停下。
女人抱著年幼的孩子跌坐在泥地裡,除了那一聲尖叫,再也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捂住孩子的嘴,一隻手緊緊牽著毫無知覺的自家男人,滿眼的恐懼和卑微。
洋人操著蹩腳的中文,輕蔑嗤笑,“賤民的地,踩了便踩了,租界外,你們也配要人賠?”
這一句話深深的刺激著江婉,她忍了許久才沒有衝出去,她能去將幾人打殺,但是後續呢,她走後,這些人會不會找這些本就苦難的村民報仇,她不敢賭,她只能站在坡上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圍觀的鄉鄰黑壓壓一片,卻個個敢怒不敢言,拳頭緊握,眼底全是屈辱、無力、絕望,誰都不敢說話,誰都不敢反抗。
沒有人敢上前理論,在這裡,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洋人就是規矩,國人就是螻蟻。
邊上一起野炊的世家小姐們見狀,下意識的別開眼,紛紛小聲議論,低聲說著“別管了,惹不起的。”
“是啊,年年都是這樣的,見得多了。”
“習慣就好了。”
周遭的喧鬧彷彿隔了一層薄紗,小姐們的談笑,洋人的鬨笑,農戶壓抑的啜泣,全都遠遠退去。
江婉只覺得心裡一緊,微風吹起她的衣襬,她見過最先進的工業國家,見過國人昂首挺胸、山河無恙的盛世太平,可是此刻見著這一幕,她知覺無力。
她手裡握著領先百年幾百年的機械知識、軍工技術、工業體系,從前她一直冷靜、清醒的做著規劃。
可此刻親眼看見,看見這片土地上發生的苦難,不是史書上冰冷的文字,是活生生、血淋淋、日日碾壓著普通人的屈辱。
國人勤懇勞作,卻守不住一寸田、護不住妻兒,洋人肆意妄為,踐踏國土、草菅人命,卻無人敢管、無人能治。
工業落後,所以才會受制於人,而軍備空白,所以才會任人欺凌,國家破碎,所以百姓連活著都要卑躬屈膝。
江婉心口驟然發悶,一股從未有過的、滾燙尖銳的情緒,狠狠扎進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