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一切,她將罐頭盒放在了堡壘內唯一有微弱光線透進來的、靠近那塊佈滿裂痕的樹脂窗下方。然後,她蜷縮回屬於自己的那個角落的墊子上,疲憊和巨大的精神壓力終於讓她沉沉睡去。睡夢中,她彷彿又回到了熟悉的溫室,鼻尖縈繞著溼潤泥土和植物幼苗的清新氣息……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劇烈的頭痛將她驚醒。不是她的頭痛!那是一種強烈的、彷彿有鋼針在反覆穿刺大腦的尖銳痛楚感,源頭來自堡壘的另一端!她驚恐地睜開眼,看到雷恩靠坐在金屬牆壁上,身體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雙手死死地抱著頭,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低吼。他似乎在極力對抗著這突如其來的劇痛,護目鏡下的臉扭曲著。空氣彷彿都因他的痛苦而凝固、震顫。
林小草嚇得一動不敢動。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痛苦氛圍中,她的眼角餘光無意間瞥向了那個放在窗下的簡陋罐頭盒。
一抹極其微弱、卻又無比頑強、刺破死寂灰暗的——嫩綠色!
她猛地屏住了呼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那薄薄的、混著劣質土的灰白沙土表面,一顆小小的、頂著一點泥土碎屑的、嫩綠欲滴的芽尖,正顫巍巍地、卻無比堅定地探出頭來!在堡壘昏黃的光線下,在雷恩壓抑的痛苦低吼聲中,這一點微小的綠意,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炸響在林小草的腦海!它活了!那顆來自地球的土豆,竟然真的在這片星際廢土之上,萌發了第一片綠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希望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恐懼和絕望。
幾乎是同一時刻,雷恩抱著頭的手猛地頓住了。他那被劇痛折磨而劇烈顫抖的身體,竟然也奇異地、緩緩地放鬆了一些。雖然痛苦的低吼並未完全停止,但那種彷彿要將靈魂撕裂的極致緊繃感,似乎被一道微不可察的清泉短暫地衝刷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緩和。他護目鏡下的臉微微轉向了那個罐頭盒的方向,動作極其細微,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困惑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那抹脆弱綠意所吸引的悸動。
4 廢土上的第一餐與陰影初現
堡壘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雷恩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和林小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那一點頑強的新綠,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無聲地擴散開來。
雷恩的頭痛似乎並沒有完全消失,但最初的狂暴浪潮終於退去。他依舊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身體不再緊繃如弦,只是微微佝僂著,護目鏡的鏡片反射著昏黃的光,讓人完全無法窺探其後的情緒。但他沒有再看那個罐頭盒,也沒有再看林小草,彷彿剛才那片刻的、因綠芽出現而帶來的微妙變化從未發生。沉默重新成為堡壘的主宰,比之前更加厚重。
林小草的心臟還在胸腔裡怦怦直跳,既為那破土而出的生命奇蹟激動得指尖發麻,又為雷恩剛才那可怕的痛苦狀態感到後怕。她強迫自己移開黏在那抹嫩綠上的視線,看向角落的水罐。必須做點什麼,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是為了那株脆弱的幼苗。她深吸一口氣,儘量放輕動作,拿起那個刻度金屬杯,又接了半杯水。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喝,而是端著水杯,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個罐頭盒。
雷恩的頭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護目鏡的鏡面再次滑過一道微弱的光。他在“注視”她的動作。
林小草屏住呼吸,在距離罐頭盒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驚擾了什麼。然後,她極其緩慢地蹲下身,將水杯傾斜,讓杯子裡珍貴的、帶著消毒劑氣味的淡黃色液體,以極其細小的水流,均勻地淋在土豆芽周圍那圈乾燥的土壤上。水流滲入灰白的沙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深色的水痕迅速蔓延開一小片。做完這一切,她立刻收回手,後退一步,像完成了一個無比神聖的儀式。
她沒有再去看雷恩的反應,默默退回自己的角落,拿起剩下的那點營養膏,小口地吃著。那黏膩寡淡的味道此刻似乎也帶上了一絲希望的滋味。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中流逝。恆星的光芒終於艱難地穿透了垃圾星厚重的大氣層和沙塵,將昏黃的光線稍微增強了一些,透過樹脂窗的裂縫,恰好投射在那個簡陋的罐頭盒上。那抹嫩綠在光線下顯得更加清晰,充滿了令人心顫的生命力。
林小草的目光幾乎無法離開它。農學生的本能開始在她心中復甦,壓倒了恐懼。她開始觀察堡壘內部的環境。光線、通風、溫度(雖然依舊很低)、溼度……這些因素在腦海中自動組合。她需要更多“土壤”,需要容器,需要穩定的水源……一個模糊的、關於在這片廢土上真正“種植”的念頭,如同那顆土豆芽,開始在她心底破土萌發。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有節奏的震動聲打破了堡壘的寂靜。來源是雷恩的方向。林小草看到他手腕上戴著一個更粗獷、功能似乎也更復雜的個人終端,螢幕正亮起藍光,微微震動。雷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護目鏡下似乎皺了一下眉。他站起身,動作依舊帶著那種利落的軍人氣息,沒有看林小草,徑直走到堡壘另一頭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前,再次費力地拉開了它,走了出去,並將門在身後虛掩上。
林小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猶豫了一下,最終按捺不住強烈的好奇心,躡手躡腳地挪到門邊,透過那條狹窄的門縫向外望去。
外面風沙依舊,但比之前小了些。雷恩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門外幾步遠的地方,背對著堡壘。他的面前,懸浮著一個籃球大小的、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球形投影。投影裡是一個穿著筆挺灰色制服、表情冷漠刻板的中年男人頭像。一個電子合成的、毫無感情起伏的聲音清晰地傳入門縫:
“…雷恩先生,根據聯邦《邊緣星域土地資源管理暫行條例》第3章第15條,以及您名下編號為DL-7-9-6地塊的土地產權記錄,我司‘泰坦星源營養液集團(垃圾星第三處理廠)’正式通知您:鑑於該地塊毗鄰我司計劃擴建的‘高能有機質回收處理中心’,具備極高的戰略整合價值,我司現依據條例賦予的‘優先發展徵購權’,擬對您名下該地塊進行有償徵購……”
投影中的男人頭像沒有任何表情變化,聲音冰冷地繼續:“…經我司專業評估師評定,該地塊位於重度輻射汙染區,地表無任何可利用資源,開發成本極高,評估價值為:**30聯邦信用點**。請於本通知送達後7個標準星時內,攜帶您的身份證明及產權晶片,前往我司第三處理廠行政部辦理徵購手續。逾期未辦理,視為您自動放棄該地塊一切權益,我司將依法進行強制回收。”
投影說完,不等任何回應,藍光一閃便消失了。只留下雷恩獨自一人站在風沙中,面對著那片荒涼、貧瘠、除了沙礫和金屬垃圾一無所有的“領地”——DL-7-9-6號地塊,也就是林小草現在所在的這個堡壘腳下這片土地。
30信用點?林小草的心臟猛地一沉。她雖然對這個世界的物價毫無概念,但休眠艙裡那支劣質營養膏的終端掃描資訊曾一閃而過:【聯邦標準基礎生存型營養膏,市價:5信用點/支】。30點,只夠買6支營養膏!這哪裡是徵購?這分明是赤裸裸的、利用所謂的條例進行的掠奪!
風捲著沙礫吹過雷恩深棕色的帆布外套,獵獵作響。他沉默地站在那裡,背對著堡壘,像一塊亙古不變的黑色岩石。護目鏡遮擋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寬闊的肩膀線條,透出一種無聲的、沉重如山的壓力。他沒有憤怒的咆哮,也沒有激動的反駁,只是那長久的、凝固般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傳達出一種冰冷的、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壓抑。
林小草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撥出聲。她看著雷恩腳下那片荒蕪的沙地,又猛地回頭,看向堡壘角落裡那個罐頭盒——那抹在昏暗中倔強生長的、象徵著無限可能的嫩綠。一股寒意與一股灼熱同時在血液中奔流。
土地危機,已然降臨。而唯一的籌碼,或許就在那個簡陋的罐頭盒裡。那株剛剛破土、脆弱無比的土豆苗,真的能在這片被資本覬覦的廢土上,紮根、生長,成為抵禦風暴的希望嗎?雷恩那沉默如山的背影下,又隱藏著怎樣的力量與秘密?風暴的陰雲,已經籠罩了荒狼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