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那無聲的牽手,並未持續太久。在人潮又一次湧動時,兩人都像被燙到一般,幾乎是同時鬆開了手。綰綰飛快地轉過身,假裝整理被風吹亂的髮絲,耳根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張南竹則若無其事地將手收回袖中,指尖卻彷彿還殘留著那抹微涼的柔軟觸感,心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黑皇把最後一塊龍鬚糖吞下肚,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打破了這微妙的安靜:“嗝——飽了飽了!小弟,接下來咱去哪兒浪?”
接下來的幾天,行程依舊,但氣氛卻悄然變了味道。兩人之間的鬥嘴似乎少了些火藥味,多了些難以言喻的試探和默契。綰綰偶爾會盯著張南竹的側臉發呆,被發現後就兇巴巴地瞪回去。張南竹依舊懶散,但會在綰綰被路邊新奇玩意兒吸引時,默默停下腳步等她,也會在她嚷嚷著餓了的時候,“恰好”找到一家味道不錯的食肆。
他們路過一片桃花林,正值花期,落英繽紛。綰綰像個小女孩一樣在桃花雨中轉圈,火紅的衣裙與粉色的花瓣交織,美得驚心動魄。張南竹靠在樹下看著,下意識地捻了捻指尖,彷彿又想畫符記錄下這一刻。
他們在一個寧靜的湖邊夜宿,星空倒映在如鏡的湖面上。綰綰難得安靜地坐在火堆旁,抱著膝蓋,看著跳躍的火焰,忽然輕聲說:“人界的星星,好像比魔界的亮一些。”張南竹抬頭望天,沒有反駁,只是將烤好的魚遞給她,魚腹部位刺最少。
黑皇看著這兩人彆彆扭扭又暗戳戳撒糖的樣子,驢臉上整天掛著“沒眼看”的表情,但又忍不住偷偷磕得很開心。
然而,這般寧靜溫馨的日子,終究是被打破了。
這天清晨,他們正準備離開借宿的農家小院,綰綰忽然臉色一變,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不斷閃爍著紅光的令牌。那令牌此刻正發出低沉嗡鳴,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嚴氣息。
是魔主緊急傳訊令!
綰綰握著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她將一絲魔力注入其中。
下一刻,一個威嚴、低沉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炸響:
“綰綰!”
僅僅兩個字,卻蘊含著無邊的怒意和焦急。
“胡鬧夠了嗎?!”
聲音繼續,帶著雷霆之威,震得綰綰神魂都在發顫。
“迷痴回報,你竟與一人類修士廝混,還立下如此荒唐賭約!你眼中可還有為父?可還有魔界規矩?!”
“立刻!馬上!給為父滾回魔界來!”
“有要事相商,事關重大,不得有誤!若再拖延……休怪為父親自出手,將那螻蟻般的人類,連同他那頭蠢驢,一併碾為齏粉!”
傳訊到此戛然而止,那紅色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張南竹雖然聽不到傳訊內容,但看到綰綰瞬間大變的臉色和那令牌散發出的、令他都感到心悸的氣息,心中已然明瞭。麻煩,還是找上門了,而且來勢洶洶。
黑皇更是嚇得四蹄發軟,夾著尾巴躲到張南竹身後,瑟瑟發抖:“完犢子了……魔主發火了……小弟,咱們是不是要涼了……”
綰綰站在原地,緊緊握著那枚令牌。剛才父親話語中的決絕和殺意,讓她明白,這次不再是之前小打小鬧的捉拿,而是真正的、不容抗拒的命令。她若再不回去,父親盛怒之下,真的可能會對張南竹下手。
她想起這段時間在人界的點點滴滴,想起楓林鎮的聯手做局,想起山谷初遇的針鋒相對,想起元宵燈會的漫天燈火和……河畔那短暫卻溫暖的觸碰。一種強烈的不捨和酸楚湧上心頭,幾乎讓她窒息。
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看向一直靜靜看著她的張南竹。她努力想擠出一個像平時那樣沒心沒肺的笑容,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嘴角牽動了一下,最終化為一抹苦澀和黯然。
她走到張南竹面前,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清脆飛揚,帶著一絲哽咽:
“小道士,”她輕聲說,“我可能要回去一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