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垢發現自己竟無法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
那酒肉香氣是客觀存在的,鑽入鼻息;那咀嚼吞嚥之聲是清晰可聞的,響在耳邊。所謂“心淨則萬物淨”,是一種至高的修行境界,是“見山還是山”的返璞歸真,而非強行否認外境的存在。他若此刻斷然否認,反倒是著相了,落了下乘。
他沉默的時間,比回答任何一個佛法難題都要長。最終,他抬起眼簾,看向張南竹:“施主慧劍犀利,直指本心。貧僧……修持不足,不敢妄言絲毫未動。然,此等口腹之慾,聲色之娛,正是需以戒定慧力降伏、斷除之煩惱根源。唯有出離紅塵,方能得真正清淨。”
他將話題重新拉回了“出世”與“入世”的根本分歧上,試圖重新掌握論道的節奏。
“出離?斷除?”張南竹彷彿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說法,他丟掉手裡的雞骨頭,又灌了一口酒,用油乎乎的手隨意指了指山下方向——雖然隔著雲霧什麼也看不見,但那裡隱約代表著凡塵俗世。
“大師,你說山下那些凡人,每天為了幾文錢起早貪黑,為了子女前程操心勞力,夫妻間會拌嘴,朋友間會喝酒吹牛,會為了看一場花燈而開心好幾天,也會因為失去親人而痛哭流涕……這些在你看來,都是需要出離的苦海和斷除的煩惱,對吧?”
無垢頷首:“眾生皆苦,沉淪其中而不自知。我佛慈悲,示以正道,指引解脫。”
“可我不這麼覺得。”張南竹搖頭,他站起身,走到崖邊,望著那翻湧的雲海,彷彿能透過它們看到其下的萬家燈火,“我覺得,你說的那些苦,那些煩惱,恰恰就是生活本身,是道在最煙火氣處的體現。”
他轉過身看著無垢:“農夫耕耘,春種秋收,這是道;工匠錘鍊,精益求精,這是道;商人販貨,互通有無,這是道;夫妻恩愛,生兒育女,這也是道!甚至街邊小販的吆喝,孩童嬉鬧的哭聲,鄰里之間的閒聊……這所有的一切,交織在一起,就是活生生的、滾滾向前的人間紅塵!這裡面有苦,但也有樂,有失去,也有得到,它們就像陰陽兩面,共同構成了完整的人生,完整的道!”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道理對,語氣也帶上了他特有的自信:“你們佛門總說要脫離這個苦海,去那個虛無縹緲的彼岸找清淨。可如果連眼前這鮮活、真實、充滿了喜怒哀樂的紅塵都承受不住、理解不了,就算到了彼岸,得到的恐怕也不是真正的自在,而是一片死寂吧?”
他想起師尊張邋遢最愛混跡凡塵,看遍萬家燈火的模樣,心中那份感悟更加清晰。
無垢被這番離經叛道、卻又自成體系的言論衝擊著。他自幼修行,接受的都是“紅塵是染缸”、“需勤修出離”的教導,從未有人將世俗煙火抬到與“道”等同的高度,甚至認為彼岸的清淨是“死寂”。
他下意識的想要反駁,卻發現對方並非胡言,而是構建了一套基於“入世體驗”的完整認知。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從何辯起。
張南竹看著無垢那再次陷入沉思、甚至有些動搖的模樣,走回青石邊,拎起酒罈,臉上露出了笑容,他說道:
“和尚,所以你看,你眼中需要渡化的苦難,恰恰是我眼中最溫暖的萬家燈火。而你苦苦追尋的那個極樂世界……”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卻又有種篤定:
“未必有紅塵小酒樓裡,來得快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