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邋遢道士——或者說,輪迴轉世後記憶全無的張南竹,就這麼在南北酒樓住了下來。
過程簡單得近乎兒戲。那日他懵懵懂懂,被綰綰一句“回來了就好”和那決堤的淚水弄得心慌意亂,又對那虎頭虎腦的小娃張念竹有著說不出的親近,當綰綰輕聲問他“沒地方去,就留下吧,酒樓缺個打雜的”時,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就點了頭。
於是,南北酒樓多了一個奇怪的雜役。說他雜役,其實綰綰也沒真讓他幹什麼重活,無非是幫著搬搬酒罈,清掃下院子,大部分時間,他更像是酒樓裡一個遊手好閒的閒人,整天抱著他那寶貝葫蘆,不是坐在後院對著天空發呆,就是湊到櫃檯邊,看著綰綰算賬,一看就是半天。
他總覺得,看著這個紅衣老闆娘,心裡就莫名的踏實。還有那個叫念竹的小子,他是打心眼裡喜歡,時不時就帶著他滿院子瘋跑,或者用草葉子編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逗他開心。每當這時,綰綰就會停下手中的活計,靠在門邊,靜靜地看著他們,嘴角掛著滿足的笑意。
黑皇對此嗤之以鼻,經常對著道士翻巨大的白眼,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嘀咕:“沒出息的玩意兒,輪迴一趟把腦子輪沒了?就知道傻樂呵!本皇當年真是瞎了眼跟你混……”
平靜的日子過了沒幾天,一些“不速之客”便開始陸續登門了。
最先察覺到異常並趕來的,是牛壯實。
那一日,地面隱隱傳來規律的震動,彷彿有什麼巨物正在靠近。酒樓裡的客人們尚在疑惑,便看到一個鐵塔般的身影,堵在了酒樓門口,陽光都被他遮去了大半。
數百年過去,牛壯實身形愈發魁梧雄壯,周身妖氣凝練如山,只是那憨厚中帶著執拗的眼神,絲毫未變。他的牛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後院那個正撅著屁股,試圖教張念竹如何用狗尾巴草編出更復雜形狀的邋遢道士。
那氣息……微弱,陌生,混雜著輪迴的塵埃,但核心深處那一點混沌本源的味道,牛壯實就是死也忘不了!
“是……是大哥?!”牛壯實的聲音如同悶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甚至忘了收斂氣息,那磅礴的妖力讓整個酒樓的桌椅都開始輕微震顫,客人們嚇得臉色發白。
綰綰從櫃檯後轉出,對著牛壯實輕輕搖了搖頭,傳音道:“壯實,收斂點。是他,但也不是他。記憶沒了。”
牛壯實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收斂妖氣,但那銅鈴大的眼睛裡,瞬間就瀰漫起了水汽。他幾步跨進後院,地面又是幾聲悶響。他蹲下龐大的身軀,湊到那被嚇了一跳、一臉懵逼的道士面前,仔仔細細的看,鼻子還使勁抽動著。
道士被這突然出現的巨漢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的把小念竹往身後護了護,結結巴巴地問:“這、這位壯士……你、你有事?”
牛壯實看著這張完全陌生的臉,聽著這完全陌生的語氣,想起當年並肩血戰、生死與共的歲月,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想拍拍道士的肩膀,又怕自己力道控制不好把這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傢伙拍散架了,手僵在半空,最後只是重重地“唉!”了一聲。
“沒、沒事!”牛壯實憋了半天,甕聲甕氣地說道,“俺……俺就是來看看!看看!”
他轉過頭,看向綰綰,又看了看被道士護在身後的張念竹,用力揉了揉發紅的牛眼,咧開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好!好!回來了就好!”
沒過多久,無垢也到了。
他是悄無聲息出現的,彷彿一陣清風,便已站在了後院之中。
他目光落在道士身上,雙手合十,輕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道士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和尚,心裡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又冒了出來。他撓撓頭,試探著問:“這位大師……我們,也見過?”
無垢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蓮花綻放,清淨無暇。他並未直接回答,只是溫聲道:“眾生皆是緣,見與不見,皆在心間。施主覺得熟悉,那便是熟悉。”
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那被塵埃覆蓋的真我。他看到了那輪迴的印記,也看到了印記之下,那不滅的混沌本源與堅韌的道心。無垢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感慨,再次低眉斂目,誦了一聲佛號。
最後到來的,是張百花。
她的出場方式最為別緻。伴隨著一陣清越的鸞鳴之聲。一架由兩隻靈動的青鸞拉著的的精美車輞,無視了凡間的規則,直接穿透雲層,緩緩降落在酒樓後院上空,引得凡人們紛紛驚呼跪拜,以為是仙人臨世。
車簾掀開,一位雍容華貴、氣度非凡的女子緩步而下。她容顏絕美,眉宇間卻自帶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周身環繞著淡淡的靈氣光輝,正是已成為一方人間守護神的張百花。
她目光掃過院中眾人,最終定格在那邋遢道士身上,秀眉微蹙,快步上前。
“哥?”她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和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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