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洲，你猜，我為什麼偏偏把日子定在臘月二十六之前？”
顧寒洲端著茶杯想了想：“後頭是二十七的五十桌。”
“對。”蘇秀禾望著滿屋子推杯換盞的人，聲音很輕，“今兒先把人心燒旺了，明兒後廚前廳上了戰場，誰都不會掉鏈子。這五十桌要是砸了，今兒發多少錢都沒用。”
顧寒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陳玉山被幾個後廚小夥圍著敬酒，老爺子擺擺手不喝，可那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趙嬸抱著獎盃挨桌顯擺，孫小磊在旁邊添油加醋地學她上臺掉淚的樣子，捱了一筷子也不惱。
“你這是把仗打在前頭了。”他低聲說。
“帶兵的人還看不懂這個？”蘇秀禾斜他一眼，“動員會開完，第二天就得上刺刀。隔久了，氣就洩了。”
臘月二十七，凌晨四點半。
天還黑得透透的，得月樓後廚的燈已經全亮了。
陳玉山五點不到就到了，進門先看吊了一夜的老雞湯，掀開蓋子聞了一下，又舀起半勺抿了抿。
“成了。”他放下勺子，“阿強，火腿撈出來，湯再吊一個鐘頭。小翠，獅子頭的肉餡我昨晚摔好了，你只管汆，汆老了唯你是問。”
“哎！”兩人應得震天響。
陳玉山揹著手在後廚轉了一圈，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昨兒大會上那二百塊錢，那句“你值這個數”。他陳玉山御廚後人，伺候過多少場面，從沒怵過。可今兒不一樣。五十桌，紡織三廠全廠的頭頭腦腦都在，菜要是砸一盤，砸的不是他陳玉山的臉，是老闆娘的招牌。
這招牌比他的臉金貴。
“都聽好了！”他一嗓子吼出去，“今兒誰手上出了岔子，別說是我徒弟！”
上午十點，蘇秀禾到了。
她沒進後廚添亂，就在前廳看著趙嬸擺佈桌椅。五十張桌子，檯布是新的，碗筷過了三遍開水，每張桌子中間擺著一小碟瓜子花生。
“秀禾，你看這桌牌擺成這樣行不？”趙嬸拿著紙條跑過來，“主桌我排的廠長和書記，挨著上菜口，湯一齣鍋先上他們那桌。”
“行。”蘇秀禾看了一眼，“周科長坐哪兒？”
“主桌左手第二位。”
“往後挪一位，讓他挨著廠工會主席。”蘇秀禾說，“工會管著全廠職工的福利，這頓飯吃得舒不舒服，工會主席一句話頂十句。”
趙嬸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腦門：“哎喲，我怎麼就沒想到這層！”
她轉身去調桌牌，心裡直咂摸。同樣是擺桌子，她想著誰官大誰坐上首，秀禾想的是誰回去能替得月樓說話。這腦子，差著一層呢。
十一點五十，賓客入場。
紡織三廠的工人們穿著嶄新的工裝，呼啦啦湧進來，見了這陣仗都吸涼氣。
“乖乖，五十桌！咱廠今年是真捨得！”
“聽說選單一桌十五塊！我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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