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一會兒說師傅摳門，一會兒說活兒太累，前後對不上。
“回去等訊息吧。”蘇秀禾合上圖章。
人一走，劉德勝從車間出來：“這個咋也不要？我看著手腳挺快。”
“手腳快，嘴不老實。”蘇秀禾說，“問到離職原因，眼珠子轉了三圈。今天他能為工錢跟前頭師傅鬧翻，明天就能為兩毛錢跟咱翻臉。這種人手藝越好，越不敢要。”
劉德勝想了想，點頭：“是這個理。車間裡針啊線啊料子啊，順手就能揣走，心不乾淨的不能進。”
一週下來，面試了三十多個，挑挑揀揀，定下十個。
六個縫紉工裡，有四個是軍區大院的軍嫂，男人都在部隊，家裡老人看孩子，人穩當，能坐得住。兩個雜工是周建國介紹的退伍兵，一個腿有點瘸但力氣大，一個話少手勤。兩個質檢員，蘇秀禾特意挑了個四十多歲的老裁縫，眼睛毒，幹了二十年，一眼就能看出針腳稀密。
最後定人的那天，蘇秀禾把十個人叫到新車間，站成一排。
“話我只說一遍。”她掃了一圈，“試用期三個月，頭一個月，有人帶，手把手教。試用期內，按天算工錢。三個月後考核，合格的轉正，工資漲兩塊；不合格的，結清工錢走人，誰也別怨誰。”
人群裡有人小聲問：“廠長，考核考啥呀？”
“縫紉工，一天干出定額的活，次品率不能超標。”蘇秀禾看向那個老裁縫，“質檢員，一百雙鞋裡我埋三雙有毛病的，你全給我挑出來，漏一雙，扣一天工錢。”
老裁縫眼皮一跳，沒吭聲，心裡卻犯了嘀咕：這廠長年紀不大，手段倒老辣。埋次品考人，他在老廠子幹二十年都沒見過這章程。
那個瘸腿的退伍兵憋不住了：“廠長，我這腿……幹活不礙事，就是走得慢，算不算毛病？”
“搬料子要的是力氣，不是跑得快。”蘇秀禾看了他一眼，“你把自己的活兒幹完，沒人挑你。但有一條醜話說前頭。”
她聲音沉下來。
“咱廠做的是軍鞋，穿在你們戰友腳上。車間裡的料子、鞋底、鞋樣，一針一線都不許往外拿。誰的手不乾淨，不管是誰介紹的，當天開除，工錢一分沒有。”
十個人齊刷刷站直了。
瘸腿兵嗓門最亮：“廠長放心！當過兵的人，丟啥不丟這個臉！”
“好。”蘇秀禾點頭，“明天上工，先認機器，認料子，認規矩。”
人散了，王嫂抱著登記本湊過來，一臉心疼：“廠長，試用期三個月，這十個人的工錢也不是小數啊。”
“磨刀不誤砍柴工。”蘇秀禾翻著培訓計劃表，“頭一個月教會了，後頭十一個月給咱掙錢。捨不得這三瓜倆棗，次品流到軍區去，那才是大錢。”
王嫂接過那張表一看，倒吸一口氣。上頭密密麻麻，第一週學認料，第二週學踩機，第三週練定額，每個階段誰帶教、誰考核、哪天驗收，全排得明明白白。
“廠長，這表你啥時候做的？”
“昨晚上。”蘇秀禾把本子揣進包裡，往外走，“嫂子，明兒新兵蛋子進門，你先把廠規給他們念一遍。”
“那你幹啥去？”
“我得去趟得月火鍋。”蘇秀禾跨上車，回頭一笑，“那邊明天試鍋底，周明禮那倔老頭放話了，底料炒出來頭一鍋，得我親口嘗過才算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