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陳幹事好好看看咱們為了戰士們的腳，到底花了多少心思！”
高原樣鞋掛著加急郵戳飛往西南的第五天，省電視臺那期足足十五分鐘的《大山裡的致富經》專題片，終於在晚間黃金檔播了出來。
電視畫面裡頭，杉木寨的鄉親們揹著竹簍子爬懸崖採野木耳，阿朵帶著婦女們在三道竹篩子前頭一顆顆挑揀山核桃，看的省城老百姓們嘖嘖稱奇。
到了九月十一號，距離中秋節還剩下整整七天工夫，得月樓二樓小賬房裡頭的那部黑色搖把子電話，從一大早開始就跟催命似的一刻沒停過！
“蘇老闆，你可得趕緊給我們補貨啊！”百貨大樓副食櫃檯的劉組長扯著大嗓門在電話那頭喊，背景裡頭全是嘈雜的人聲，“自從前天晚上電視裡頭播了你們寨子採山貨的片子，十塊錢一盒的中秋特供版一天能賣出去三十多盒，我這櫃檯架子上頭都空了！”
蘇秀禾左手夾著電話聽筒，右手飛快在筆記本上記著數兒，“劉組長你別急，我下午先讓人從得月樓庫房勻五十盒過去頂一頂！”
剛結束通話百貨大樓的電話，手還沒離開座機呢，叮鈴鈴的鈴聲又炸了起來。
守在旁邊的孫小磊趕緊幫著接起來，聽了兩句就把聽筒遞了過來，滿臉通紅的嚷嚷，“蘇姐，是工人文化宮商場的李科長，說是他們那兒的一百盒特供裝今兒個一早全讓人搶光了，有個老幹部沒買著，正拍著櫃檯跟售貨員急眼呢！”
緊接著，東風百貨的催貨電話也追了過來，三家省城頂流商場的櫃檯全線告急，原本備下的五百盒庫存，還沒到中秋正日子呢，就已經見了底！
孫小磊站在辦公桌前，看著蘇姐本子上頭那一串串往上飆的數字，激動的手心直冒汗，心裡頭暗暗咋舌，十塊錢一盒啊，這哪是賣山貨，這分明是在拿麻袋裝大團結！
“小磊，去樓下讓廚房給周師傅裝兩盒熱飯，等他拉貨回來直接吃，”蘇秀禾看了看窗外頭擦黑的天色，一把抓起電話聽筒，搖通了杉木寨所在的鄉郵電所，“我得連夜給阿朵掛個加急電話！”
足足等了快二十分鐘，鄉郵電所才把大喘氣的阿朵給找了過來，電話那頭亂糟糟的，還能聽見山風呼嘯的動靜。
“蘇姐！我正想讓人明兒個一早去給您拍電報呢！”阿朵的大嗓門順著電流傳過來，帶著股子掩不住的亢奮，“我們三個寨子的人連軸轉了整整一個禮拜，夜裡頭點著汽燈剝核桃殼，剛剛把四百盒特供裝全打好包，周師傅的大解放已經裝滿車往省城開了！”
蘇秀禾低頭掃了一眼剛才三家商場報上來的追加預定單，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敲，“阿朵，四百盒夠不夠？”
電話那頭的阿朵愣了一下，有些拿不準的問，“四百盒還不夠啊？加上頭一批拉走的三百盒，這都七百盒了呀！”
“不夠，”蘇秀禾語氣斬釘截鐵，半點不含糊，“省城的電視專題片一播，各家單位和老百姓都在搶著買回去送禮，中秋節前頭還有七天工夫，你們得再給我追兩百盒出來！”
阿朵在電話那頭嚥了口唾沫，握著聽筒的手都在抖，我的老天爺，再追兩百盒，那這個中秋節光十塊錢的大禮盒就得賣出去小一千盒啊！
“蘇姐，三個寨子青壯年和婦女全動員起來了，人手倒是夠使的，”阿朵在腦子裡頭飛快盤算著庫房裡的底貨，實話實說，“就是…就是那個野板栗還差些意思，怕是湊不夠兩百盒的量。”
“板栗還差多少？”蘇秀禾追問。
“按一盒裝半斤算，還得差上六十斤左右，”阿朵咬了咬牙，拍著胸脯保證，“不過您別急，王家寨後山那片老栗子林這兩天正好炸刺兒，我明兒個天不亮就帶人翻山過去收，肯定能把這六十斤的窟窿給堵上！”
“收貨可以急，但篩選的竹篩子規矩半點不能省，蟲眼、癟殼的一律不許往盒子裡裝，品質必須給我死死把住！”蘇秀禾沉聲叮囑。
“您就把心擱進肚子裡吧，誰要是敢往盒子裡塞一顆壞栗子，我阿朵第一個砸了她的飯碗！”
結束通話了長途電話，二樓小賬房裡頭徹底安靜了下來，窗外頭的月亮已經爬上了梧桐樹梢。
蘇秀禾擰亮桌上的綠罩子檯燈，翻開那本厚實的硬殼筆記本，另起一行，一筆一劃寫下：中秋特供版預計出貨六百盒，單價十塊，流水六千元。
寫完這行字，她拿著鋼筆，在“六千”那兩個字外頭畫了一個嚴絲合縫的圓圈，又在圈圈旁邊重重寫了一個小小的“破”字。
她往前翻了翻上半年的臺賬，把嘴唇輕輕抿了起來，算盤珠子在心裡頭啪啪一合攏，整個人都跟著輕輕吸了一口氣。
只要這六百盒順順當當交割完，杉木山珍這四個字，在1986年這一整年的總流水，就將穩穩當當突破一萬兩千塊錢大關！
一個藏在大山褶子裡頭、連拖拉機都開不進去的窮山寨，靠著山上的野木耳、野核桃和板栗，一年硬生生賣出了整整一萬兩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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