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蘇小音和蘇小清趕著騾車從縣城回來了。車板上放著幾個空筐，野菜和春筍都賣光了，連豆腐渣都沒剩下。蘇小音跳下車，把韁繩拴在院門口的石墩上，回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
陳大山正在木工房裡收拾工具，聽見聲音探出頭來。蘇小音提著籃子走進院子，臉上帶著笑意，一看就是有事。
“大山，今天有人來鋪子找你打傢俱。”蘇小音把籃子放在灶房門口，拍了拍身上的灰，“是鎮上開雜貨鋪的李掌櫃，說是想打一套貨架和櫃檯。我讓他明天再來鋪子裡，當面跟你說。”
陳大山放下手裡的刨子，眼睛亮了：“李掌櫃？是不是去年德哥介紹的那個？他家閨女不是剛嫁到鎮上嗎？”他擦了擦手，從木工房走出來，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下。
蘇小音點頭，從籃子裡拿出一包點心，是李掌櫃順手給的，說是嚐嚐。她把點心放在石桌上，說：“就是他家。他那個鋪子我之前去過，地方不小，但貨架舊了，櫃檯也矮，客人彎腰挑貨不方便。他說想換一套結實耐用的，樣式不用太花哨，能裝東西就行。”
陳大山笑了，伸手拿了一塊點心，掰開看了看，裡面是棗泥餡的，甜絲絲的。“那正好，李虎叔家的門窗馬上完事了，正好可以接上。不耽誤，不耽誤。”他咬了一口點心，嚼了嚼，點點頭，“李掌櫃這人實在，給他做活，放心。”
陳小河從後院過來，手裡拿著一把青草，餵給圈裡的羊。他聽見大哥的話，擦了擦手，在石凳另一頭坐下，說：“大哥，那明天你去鋪子吧。我得去山上看看果樹，再過段時間就該授粉了。”他掰著指頭算了算，“去年我試了一下人工授粉，比蜜蜂授粉強，果子結得多，個頭也勻。今年還得接著弄。”
陳父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張舊鋤頭，鋤刃有些鈍了，他蹲在磨刀石旁邊，一下一下地磨。聽見兩個兒子的話，抬頭看了看天邊的雲彩，沒什麼風，也不像要下雨的樣子。
“那就明天你娘和大山去鎮上。我得去地裡看看，最近沒怎麼下雨，該不該澆水了。”陳父把鋤頭翻了個面，繼續磨，“春播的時候墒情還行，但這十來天一滴雨沒下，地裡開始發乾了。玉米苗剛出來，最怕旱。我明天去看看，不行就得挑水澆。”
蘇小音和蘇小清在旁邊聽著，姐妹倆對視一眼，知道明天又是個忙碌的日子。
蘇小音說：“那明天我們就在家裡繼續繡圖，那副鸞鳳和鳴估計再有一個月就能繡完了。這幾天趁著不忙，多趕一趕。端午節前還得做一批香包和五彩繩，攤子上年年都靠這個走量，不能耽誤。”
陳父點點頭，把磨好的鋤頭放在一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行，就這麼定。”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陳大山和陳母就套好了騾車。三個小子也起來了，石頭揉著眼睛爬上牛車，阿吉和阿福被陳母抱上去，一人裹著一件舊棉襖，縮在車板上打哈欠。青青也跟著去了，幫著奶奶看攤子。
蘇小清送到院門口，叮囑了一句：“娘，你們路上慢點。”
陳母擺擺手，一揚鞭子，騾車吱吱呀呀出了院門，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家裡安靜下來。蘇小音和蘇小清先去了後院，把牲畜餵了一遍。雞鴨鵝放出來，在地上啄食；豬圈裡的幾頭豬哼哼唧唧地拱著食槽，蘇小音給添了兩桶豬食，又加了一瓢麩皮。老母豬躺在角落裡，三隻小豬崽擠在它肚子底下吃奶，吃得吧唧吧唧響。
喂完牲畜，姐妹倆洗了手，在東廂房的窗前坐下。繡繃架好，絲線配齊，蘇小音拿起針，深吸一口氣，開始繡那幅鸞鳳和鳴。蘇小清在旁邊配線，把顏色相近的絲線分類繞好，碼在小匣子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繡布上，金線在光線下閃閃發光。姐妹倆並排坐著，繡針一上一下，絲線穿過綢布的沙沙聲輕輕細細，像春蠶在吃桑葉。
繡了一會兒，蘇小清抬起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用手揉了揉後頸，站起來，“姐，我們歇一會兒吧。我去泡點綠豆，晚上做點綠豆糕。天熱了，吃點綠豆糕解暑。娘不是說鋪子裡糕點賣得好嗎，咱們多做幾樣，花樣也多些。”
蘇小音放下針，也活動了一下手腕，點頭應了，“行，那你就去泡點吧。再泡點黃豆，明天早起做兩板豆腐拿到雜貨鋪賣。賣剩下的做點豆乾，留著自家吃。上次做的五香豆乾，爹說好吃，滷一滷，比肉還香。”
蘇小清笑著應了，端著盆去倉房舀豆子。綠豆泡一小盆，黃豆泡一大盆，放在灶房角落裡，用溼布蓋上。
蘇小音繼續低頭做繡品。她想抓緊時間把這幅繡圖做完，好騰出手來準備端午節的東西。香包、五彩繩、小老虎鞋，樣樣都得提前備貨。去年端午節前忙得腳不沾地，今年可不能重蹈覆轍。早點做完繡圖，早點備貨，到時候不慌不忙，生意也做得從容。
院子裡很安靜，陽光暖融融的，風吹過老槐樹，新發的葉子沙沙響。遠處的田野裡，有人在吆喝牲口，聲音隱隱約約的。
天擦黑的時候，陳大山趕著騾車回來了。陳母和孩子們留在縣城住，宅子那邊方便，明天早上送孩子上學也近。陳大山把騾子拴好，添了把草料，走進堂屋。陳父和陳小河已經坐在桌邊了，蘇小音把飯菜端上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陳父端起飯碗，先問了一句：“大山，打傢俱的訂單接下來了嗎？”
陳大山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嚥下去，點頭：“接下來了。五兩銀子的活計，定金今天直接給了三兩，剩下交貨時沒問題再結尾款。李掌櫃人痛快，看了我帶去的小樣，沒說二話，當場就把銀子掏了。”
陳父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就好。你這邊接下來就得忙活新訂單了。這戶人家要的樣式不多，但都得用好木料，還得雕刻，花費時間比較久。你心裡有個數，別拖太久。人家給了定金，就是信得過你，你不能讓人家失望。咱家做的是長久生意，名聲比銀子重要。”
陳大山點頭，語氣篤定：“爹，你放心，我手裡有數。李虎叔家的門窗明天最後收個尾，後天就能騰出手來專做李掌櫃的活計。木料家裡有現成的，樟木和松木都夠，榆木上次用完了，得再去買兩根。雕花的圖樣我跟小音商量過了，用纏枝蓮紋，簡單大方，不費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