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後的斜陽泛著淡淡的薑黃色，從江城老城區頭頂縱橫交錯的電線與法國梧桐枯黃的枝葉間穿過，在斑駁的青石板路上投下稀疏的樹影。
顧長夜提著銀白色的金屬恆溫箱，斜揹著重霄戰刀，沿著臨江大道拐入熟悉的建工路。
喧囂的車流聲漸漸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老街巷陌特有的生活氣息：臨街小鋪子里老式油鍋煎炸麵點升騰起的濃郁油煙，收音機裡斷斷續續播報的江南省武道高校聯考新聞，以及小巷深處清脆悅耳的腳踏車車鈴聲。
穿過一條狹窄而悠長的水泥斜坡，前方一片修築於二十年前的老式紅磚家屬院映入眼簾，正是安和小區。
這裡沒有東海武大那氣吞山河的現代防衛屏障，也沒有顧氏豪宅那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森嚴氣派，甚至連大門處的鐵柵欄門都早已生滿了鐵鏽。兩旁的門衛室窗戶玻璃開裂，被幾張發黃的舊報紙糊著，兩旁的門衛室透著歲月沉澱下的質樸與寧靜。
“踏、踏……”
均勻的腳步聲在樓道口的水泥路面上響起。
正坐在單元樓下馬紮上下象棋的兩位退休老工人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當兩人的目光掠過少年那一身黑色作訓服、斜挎在肩頭散發著冰冷金屬質感的重霄戰刀、以及那張輪廓分明的年輕面龐時，神情皆是微微一愣。
“老劉，你看那後生……是不是六棟五樓老顧家收養的那個孩子？”
一名戴著老花鏡的老者眯了眯眼，聲音壓得極低，語氣中帶著幾分驚疑與感嘆：“幾個月前聽街坊說，他在武考裡考了個全城頭名，後來被南邊的大武大錄取走了……如今這氣度，瞧著跟咱們街坊鄰里的小輩可完全不一樣了。”
另一名老者握著棋子的手頓在半空，凝視著少年走入六號樓單元門的修長背影，輕聲嘆息道：“可不是嘛！當年老顧夫婦倆走得突然，這孩子一個人扛著過日子，性子從小就硬朗。如今有出息了歸家，老顧夫婦泉下有知，也該安心了。”
顧長夜耳力敏銳，自然聽見了樓下老鄰居們的低聲議論，只是踏上那略顯陰暗狹窄的水泥樓梯。
樓道牆壁上貼著一層層斑駁的通下水道與換煤氣小廣告，扶手上的舊紅漆剝落大半。顧長夜一步步向上，體內的氣血深鎖在經脈深處，沒有半分四溢的威壓。
來到五樓西側，一扇陳舊的防盜鐵門靜靜佇立在樓道盡頭。
門框上還貼著養母生前親手貼上的一幅褪色門神年畫，雖然邊角早已風化發白，但那兩抹淡淡的紅暈依然清晰可見。
顧長夜伸手探入內袋，摸出一把掛著銅製小掛件的鑰匙。
金屬鑰匙插進生澀的鎖孔，輕輕轉動兩圈，伴隨著“咔噠”一聲清脆的簧片彈動聲，沉重的防盜門被緩緩推開。
一股混雜著舊書紙張和乾燥木料的氣味、帶著淡淡塵封氣息的空氣迎面撲來。
顧長夜跨過門檻，反手將鐵門落鎖。
屋內的陳設極為簡單，這是一套套內面積不足六十平方米的老式一室一廳。
廳堂中央擺著一張褪了色的摺疊圓木桌，四周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四把老式靠背竹椅。靠近陽臺處是一組泛黃的布藝單人沙發，窗臺上整齊擺放著養父生前擦拭得鋥光瓦亮的舊行軍水壺。客廳與臥室的全部傢俱上，依然嚴嚴實實地罩著顧長夜數月前離開江城前親自蒙上的白棉防塵布。
雖然落滿了細微的浮灰，但整間屋子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踏實與熟悉。
這裡是他跟隨養父母生活多年的家，留存著尋常百姓家庭的溫厚庇護；三年前養父母因獸潮意外離世後，也是他靠著撫卹金與自身堅毅獨自支撐的居所；這裡更是他在十八歲那場荒唐冷酷的覺醒宴上毅然寫下《斷親協議》、淨身出戶後，獨自啟用“殺戮掠奪系統”、逆天改命打響第一槍的最初起點。
在顧家那座佔地百畝、金碧輝煌的現代莊園裡，充斥的是抽血割肉的算計、偏袒養子的偽善以及視他如草芥的冰冷交易；而在這個狹窄甚至有些逼仄的老房裡，留下的每一處痕跡，都是有溫度的真實生活。
顧長夜卸下肩頭沉重的重霄戰刀，將它連同恆溫箱放在靠牆的五斗櫃上。
他解開作戰服領口的防風搭扣，換上一身洗得發白、帶著淡淡肥皂清香的舊棉質作訓長褲與無袖背心。
顧長夜沒有立刻坐下來調息打坐，更沒有急著打開藥劑箱。他走到逼仄的衛生間前，提起角落裡一隻略顯斑駁的紅色塑膠水桶，在水龍頭下接了大半桶清冽的自來水，隨後取過搭在鐵絲上的兩塊厚實抹布。
清涼的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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