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那天，鹿宸是被母親從床上拽起來的。
宋明嵐的催起電話八點準時打進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太陽穴：“十點，SKP，陪我逛逛。”
他閉著眼睛說了句“不去”，母親說“那我自己去，反正你爸也不陪我”，語氣裡沒有委屈，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
鹿宸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想起父親確實很久沒陪母親逛過街了，上次大概是去年冬天。
他說“知道了”，掛了電話。
SKP四樓的電梯門一開，鹿宸就後悔了。
不是因為他討厭逛街，他確實討厭，但他更討厭的是母親看他的那種眼神。
宋明嵐站在電梯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頭髮盤在腦後，耳朵上戴著那對珍珠耳環，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愛馬仕，整個人從上到下寫著“我很有錢而且我知道怎麼花”。
她看見鹿宸從電梯裡出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說了句“頭髮該剪了”，然後轉身走了。
鹿宸跟在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裡，像一個被押解的犯人，只不過這個犯人手銬都沒戴，走得很慢，但不敢停。
母親逛的是四樓的女裝區，一家店接一家店，進去出來，出來進去，試了不買，買了不退。
鹿宸站在店門口，靠著牆，盯著手機。
朵朵沒有發訊息來，最後一條還是昨晚的，然後她就沒有然後了。
他盯著那個頭像，拇指在螢幕邊緣蹭了一下，想發點什麼，又不知道該發什麼。
說她回訊息太慢了？說她太冷淡了？說他想她了？都不行，太矯情了。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裡，抬起頭，母親已經不在剛才那家店了。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家店的門口看見了她，她正站在一條裙子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面料，然後搖了搖頭，走了。
鹿宸跟上去的時候經過那條裙子，看了一眼。
絲綢的，肉粉色，吊帶很細，裙長大概到膝蓋，掛在衣架上像一汪被凝固了的水。
他不知道為什麼停了下來，盯著那條裙子看了幾秒。
不是因為他覺得母親穿上會好看，母親從來不穿這種顏色，她衣櫃裡只有各種顏色唯獨沒有這樣的顏色。
是他覺得這條裙子穿在另一個人身上會很好看。
那個人有一雙清澈的、老實的、沒有心眼的眼睛，有被生活磨了還沒被磨滅的那點單純，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意的、藏在衣服底下的身體。
“先生，需要幫您介紹一下嗎？”導購小姐站在他旁邊，笑容專業，聲音甜美。
鹿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條裙子一眼，問了一句他問完就後悔的話：“有沒有她的尺碼？”
導購問“您女朋友多高多重”，他說“165，108”。
導購點了點頭，從貨架上取了一件新的，疊好，裝進袋子裡。
鹿宸掏出黑卡付了款，把購物袋拎在手裡，走出店門的時候母親正從對面那家店出來，看見他手裡的袋子，目光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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