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不是那種“哇好大”的大，是那種讓你走進去之後下意識放輕腳步、生怕驚動了什麼的大。
地面鋪著整塊的灰色大理石，亮得能照見人影，她低頭看了一眼，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穿著洗白T恤的女人，站在水晶燈的光暈裡，像一粒掉進珠寶盒的灰塵。
正對著大門是一面落地窗，從地面直通到二樓的挑高，窗簾是米白色的絲綢，從高處傾瀉下來，像瀑布被凍住了。
窗外是一個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花園，冬青球、月季籬、一棵造型像雲朵的羅漢松，每一片葉子都在下午的陽光裡反著光。
那群穿駝色大衣、羊毛西裝、真絲襯衫的年輕女人走在朵蘭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馬在石板路上踱步。
朵蘭的運動鞋沒有聲音，她跟在最後面，像一隻混進鶴群裡的鴨子，不是她想混進來，是門開了，人群往前湧，她被帶著走，停不下來。
客廳中央擺著一組巨大的沙發，米白色的，靠墊摞得整整齊齊，像展廳裡的樣品，沒人坐過。
沙發對面是一面電視牆，但牆上沒有電視，掛著一幅巨大的水墨畫，畫的是山水，霧氣繚繞的山峰從畫面的左下角斜劈上去，佔了整面牆的三分之二。
朵蘭看不懂畫，但她覺得那山好像在動，霧在飄，水在流。
鹿夫人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客廳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她穿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連衣裙，沒有花紋，沒有裝飾，只在腰間繫了一條細細的皮帶，金色的扣子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頭髮盤在腦後，一絲不亂，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環，不大，但很亮，像兩顆凝固的月光。
她走到沙發前面坐下來，動作很慢，很輕，但整個客廳的空氣都跟著她往下沉了一截。
她沒有看那些年輕女人，也沒有看朵蘭，她看的是管家手裡那份名單，像在看一份不太重要的檔案，翻了翻，放下，抬起頭。
她的目光從人群裡掃過去，不快，但每一寸都掃得很實在，像一把尺子，量過每一個人的臉、衣服、站姿、眼神。
掃到朵蘭的時候停了一下，不是那種“咦這個人有點意思”的停，是那種“哦這裡還有一個人”的停。
朵蘭被她看得往後退了半步，然後硬生生站住了，手指攥著褲縫，指節發白。
鹿夫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客廳都聽得見，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潭裡，水花不大，但波紋蕩得很遠。
“年輕的都走吧，留下那幾個。”她指了指朵蘭和李麗所在的方向，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在趕一隻落在桌上的蒼蠅。
管家會意，走到那群年輕女人面前，低聲說了幾句話。
朵蘭沒聽清他說了什麼，但她看見那些女人臉上的表情，有人撇嘴，有人皺眉，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羊絨大衣，像是不相信自己會被淘汰。
她們轉身往外走的時候，高跟鞋的聲音比來的時候急了很多，嗒嗒嗒嗒的，像一陣驟雨砸在石板上，很快就遠了。
客廳裡只剩下五個人，朵蘭、李麗，和另外三個她不認識的中年女人。
一個胖一些，穿一件深紅色的毛衣，頭髮燙著小卷；一個瘦一些，戴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毛線，大概在織東西；還有一個穿灰色外套，站得筆直，像當兵的人。
她們五個站在那面巨大的水墨畫前面，像五棵被移栽到溫室裡的野草，根系還帶著原來的泥土，還沒來得及在新的土壤裡紮下去。
鹿夫人開始問話。第一個是穿紅毛衣的女人，她往前走了半步，說自己是河北人，四十五歲，老公在工地幹活，兒子讀高中。
鹿夫人聽完點了點頭，沒說什麼，目光移到了第二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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