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宸是被門禁系統的開門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刺耳的警報，是那種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撥了一下的嗡鳴，從一樓的門禁面板傳上來，穿過樓板，穿過走廊，穿過他半掩的臥室門，鑽進他的耳朵裡。
他睜開眼盯著那片空白，腦子裡也空白了幾秒，然後宿醉的頭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從後腦勺往前漫，漫過太陽穴，漫過眼眶，漫得他整張臉都發脹。
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翻身坐起來，被子從胸口滑下去，涼颼颼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T恤還在，褲子還在，鞋沒了。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不記得是誰把他扶上樓的，不記得鞋脫在哪裡了。
他只記得昨晚喝了很多，多到後面幾杯的記憶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留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從窗戶擠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院子裡的玉蘭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幾根枯瘦的手指。
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色的棉襖和黑色的褲子，頭髮紮在腦後，手裡拿著一把修枝液壓鉗，正在修剪樹枝。
她踮著腳尖，伸長了手臂去夠頭頂那根枯枝，T恤下襬從褲腰裡扯出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側的皮膚，白得晃眼。
鹿宸盯著那截腰看了兩秒，把目光移開了，轉身去浴室洗澡。
水從花灑裡噴出來的時候他閉著眼睛站在水流下面，熱水澆在臉上，澆在肩膀上，澆在胸口上，把宿醉的頭痛一點點衝散。
他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昨晚的碎片，石源的臉，王文濤的笑，郭麒划拳的手，汪曉斐搶西瓜的樣子，還有手機螢幕上的那個綠色草原頭像，她說“那你知道了告訴我”。
他睜開眼，關了水，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T恤和牛仔褲，下樓了。
廚房裡傳來叮叮咣咣的聲響，不是炒菜的那種滋啦滋啦，是剁骨頭的那種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有人在打鼓。
他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門框邊上，往裡看了一眼。
蘭媽背對著他，站在砧板前面，手裡握著一把大菜刀，正在剁排骨。
砧板上堆著一小堆剁好的排骨，骨頭斷面整整齊齊的，像是用尺子量過。
她剁得很用力，每一刀下去砧板都震一下，她的人也跟著震一下。
她的腰很細，圍裙系在腰上，勒出一道深深的溝，從背後看像一把被拉滿的弓。
T恤被動作拉扯著貼在身上，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底下若隱若現，像兩片合攏的翅膀。
鹿宸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剁排骨。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那裡沒走，大概是還沒睡醒，大概是宿醉的頭痛讓他反應遲鈍，大概是他想看看這個每天給他做飯的女人，在沒有人的廚房裡是什麼樣子的。
她剁得很專注，眼睛盯著砧板，每一刀都落在同一個位置上，骨頭被剁開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樹枝被折斷的聲音。
她剁完一根，把剁好的排骨撥到一邊，拿起另一根，繼續剁。
突然，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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