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京城像被人塞進了烤箱。
這波高溫來得毫無預兆，前一天還二十度出頭、街上有人穿薄外套，第二天直接飆到三十五，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像踩著一塊半融化的太妃糖。
別墅區的物業群裡炸了鍋，家家戶戶開空調，電路負載太大跳了閘，物業的維修車在小區裡轉來轉去，修完這家修那家。
朵蘭蹲在客廳茶几邊上，舉著中央空調的遙控器對準天花板上的出風口按了又按，紅外線發射口對著那個白色格柵，像拿槍指著它一樣，但出風口紋絲不動，連一聲“滴”都不給。
她翻了物業群的訊息，維修人員已經到隔壁棟了，大概還要半小時才能過來。
她把遙控器擱回茶几上，去廚房倒了杯冰水灌下去半杯，剩下的半杯貼在自己額頭上滾了滾，冰涼的杯壁碰到太陽穴的時候她打了個激靈，像被人從後頸捏了一下。
客廳的地板是大理石的，米白色底子帶淺灰色的紋路，平時踩上去涼絲絲的很舒服，但今天連石頭都溫吞吞的，像一塊剛從人身上摘下來的玉。
她跪在地板上擰乾抹布，從客廳那頭擦到這頭，膝蓋在硬邦邦的石面上壓出一道紅印子，每次身體前傾的時候膝蓋骨就硌一下，她沒管，把抹布疊成方塊，從茶几腳開始擦，然後是電視櫃底下、花瓶架後面、落地窗的軌道槽裡。
額間的細汗從髮際慢慢沁出，順著臉頰滑落，沿著脖頸往下漫，整個人悶熱得渾身發黏。
她身上這件白色棉短袖，是今年超市打折時買的，二十九塊九，洗了許多回，布料早已變得輕薄柔軟。平日裡穿並無異樣，可此刻被汗水浸得牢牢貼在後背，悶得人渾身不自在，只覺得渾身緊繃又窘迫，只想趕緊找地方歇一歇、緩一緩燥熱。
鹿宸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熱浪和塑膠球場的味道，橡膠底運動鞋摩擦場地時產生的焦糊氣、汗水蒸發後的鹹腥、還有那種運動飲料混合著口香糖的甜膩，幾種氣味攪在一起像一團看不見的雲跟在他身後湧進客廳。
他剛從京大室外籃球場回來，校隊訓練賽打了整整三個小時，球衣溼得能擰出水來，後背的號碼“17”被汗浸透了之後顏色變深了兩個色號，貼在肩胛上像一塊深色的補丁。
他把球鞋蹬掉，光著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腳底板的溫度比石頭還高，印出兩個溼漉漉的腳印，走了兩步才感覺不對勁，空調沒開。
他剛要開口喊“蘭媽空調怎麼回事”，拐過玄關的柱子就看見了她。
她跪在客廳地板中央，身子微微前傾，伸長手臂去清理落地窗軌道槽裡的積灰。
俯身的姿態拉出一道舒展柔和的背影線條，身形微微彎折，安靜又認真地忙著手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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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宸移開了視線。
不是“轉開”的那種移，是“扯開”的那種移，像有人拽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擰向樓梯方向。
他光著腳走上樓梯，腳步比平時重，木質臺階被他踩出沉悶的一聲一聲，像有人在樓梯間裡捶沙袋。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步，不是想回頭，是腿自己停的，他命令腿繼續走，腿停了。
走進臥室，關上房門，球衣從頭頂脫下來的時候扯到了耳廓，他沒管，把汗透的布料團成一團扔進洗衣籃裡，走進浴室打開了花灑。
冷水從頭頂澆下來的那一瞬間他打了個激靈，像被電了一下，從頭頂麻到腳趾尖。
他扶著冰冷的瓷磚牆面站穩，水珠順著髮絲滑落，漫過眉眼、鼻樑，再淌過下頜，沿著脖頸緩緩往下流淌。
他閉上雙眼，腦海裡不自覺浮現出她跪在客廳地板上安靜勞作的背影。
他睜開眼睛罵了一句：“媽的變態。”聲音被水聲蓋住了大半，只剩下嘴唇翕動的形狀和喉嚨裡滾過的那一下震動，但罵完之後那個畫面還在，像一塊嚼過的口香糖粘在鞋底上，抬腳的時候拉出絲，邁步的時候還粘著，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關了花灑，扯了條浴巾圍在腰上，水沒擦乾，水珠從肩胛滾下來在腰窩裡打了個轉又滑下去。
朵蘭把客廳的地擦完了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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