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團紅色拎起來，抖開。網紗從她手指間傾瀉下去，像一道紅色的、半透明的瀑布，惡魔角的髮卡別在領口上，黑色小尾巴的箭頭末端從衣服下襬探出來，垂在她膝蓋的位置晃了晃。
她拎著這件衣服站了大概有十秒，十指攥著衣服的力道大到指節泛白。
她把這件放下，又拎起第二件護士裝，白色的，領口低到她不敢多看一眼，裙襬短到她懷疑是不是廠家少發了一塊布料。
第三件，貓咪裝，鈴鐺項圈被她拎起來的時候鈴鐺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清脆的、極短暫的響聲，像一滴水從極高的地方落進金屬盆裡。
那聲響在安靜的保姆房裡彈了一下，撞在牆壁上，彈進她耳朵裡，她像被燙了似的把項圈塞回箱子裡，手指碰到那條毛茸茸的尾巴時指尖縮了一下，像摸到了活物的皮毛。
第四件，漆皮女王裝，拉鍊拉開時發出細密的金屬咬合聲，小皮鞭從衣服裡滑出來落在她腳背上，她低頭看了一眼，用腳尖把它撥到一邊。
第五件，桃粉色女僕裝，她拎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它背後只有一個蝴蝶結，巨大的、蓬鬆的、粉色緞面的蝴蝶結，擋在臀部的位置，從正面看像一個完整的人，從背面看蝴蝶結下面什麼都沒有。
她把這五件衣服一件一件疊好，塞回箱子裡，蓋上箱蓋。
箱蓋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像她把什麼東西關在了裡面。
她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貼著膝蓋骨，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發燙。
這個L，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二十歲的男孩子，一天到晚，腦子裡面到底裝的是什麼。
她想起他在影片裡說騷話時那種低低的、帶點沙啞的聲音，想起他發腹肌照片時附帶的那句“給你福利”，想起他被她罵“你好騷”之後耳朵一點一點變紅的樣子。
她把這些畫面一個一個按下去，像打地鼠遊戲裡那些從洞口冒出來的地鼠，按下去一個又冒出來一個，按下去一個又冒出來一個。
晚上，影片接通的時候她戴著面具，穿著平時那件灰色的睡衣，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
L靠在椅背上，面具下的嘴角翹著，是那種她現在已經能辨認出來的、憋著壞的弧度。
“收到了？”他問。
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裡淌出來，像一條不急不緩的溪水，水底下藏著石頭。
“收到了。”她說，聲音悶在口罩後面。
“都看了？”他問。
“……看了。”她的聲音更小。
“那……”他故意把尾音拖長，像一個人把一塊糖懸在她嘴邊，不給她吃，就懸在那兒，讓她看著糖紙上反射的光，“……選一個？”
她沉默了，久到他以為她掉線了，久到他湊近螢幕去看網路訊號格。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小，很低，像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一張紙條。“能不選嗎？”
L的回覆幾乎是秒回的，像他早就知道她會問這句話，像他已經把答案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只等她開口問就鬆開手指。
“不能。”她咬了咬嘴唇。他又追了一句：“你不見我，你得補償我。”
她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嚐到了裡面那個詞的味道——補償。
他在向她討債。她欠他的，從一開始就欠了，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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