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蘭在凌晨四點做出了決定。
不是突然做的，是這幾個月一天一天攢下來的，像她每天擦完茶几之後把那塊抹布疊成方塊擱在角落，第一天擱，第二天擱，擱到某一天她彎腰去拿的時候發現那塊抹布已經硬了，摺疊的稜角不再服帖，四個角翹起來按不平了。
她和L的關係就是這樣硬在她生活裡的。
從第一筆兩萬塊轉賬開始，從第一聲“哥哥”開始，從她第一次在深夜裡把手機螢幕扣在胸口不敢看他發來的訊息開始，這件事就一直在那裡，不消失，不溶解，不放過她。
她不是沒有試過刻意疏遠他，試著刻意冷淡、刻意疏離。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默契幫扶，他願意伸出援手幫她撐起母親的醫療開銷，她只需配合完成約定的相處陪伴，本就談不上虧欠，也不必過分拘謹羞恥。
可每次影片結束後，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總會忍不住心緒紛亂，忍不住暗自思忖，他今天的語氣，好像比往日更沉了幾分。
這些“不應該”她全都犯了，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告訴自己不要往下看，然後她把脖子伸出去了。
這幾個月她越來越焦慮。
不是那種心慌氣短的焦慮，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的焦慮，像她站在別墅客廳中間擦那面落地窗時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擦得越乾淨，臉就越清楚，皺紋就越清楚，四十歲就越清楚。
L在影片裡說“好看”的時候她信了，不是因為他說的次數多，是因為他說的時候聲音會變，變低，變啞，變慢，像一個人把一塊石頭扔進水裡之後看著它往下沉，不眨眼。
她信了之後開始照鏡子，開始注意自己穿哪件衣服時他會沉默更久，開始在他要求“轉過來”的時候把腰挺得更直一些。
一個四十歲的女人因為一個二十歲男孩子的注視而開始重新打量自己的身體，這件事本身就讓她焦慮。
這份關係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她缺錢，他缺一個他不知道自己在缺的東西。
他們在網上撞上了，像兩輛在霧裡對向行駛的車，車燈照到對方的時候距離已經近到剎車來不及了。
她拿了L的錢，陪他聊天，穿那些她這輩子沒見過更沒穿過的衣服給他看。
她穿上那些衣服站在手機鏡頭前，戴面具，不露臉，把自己變成一個沒有名字沒有年齡沒有過去的人，因為只有變成這樣一個人她才能把那些衣服穿下去。
現在她想把那個沒有名字的人殺掉了。
錢的事她一直在記賬。
L轉賬的每一筆她都記在手機備忘錄裡：兩萬，一萬，三萬，五萬，十萬，二十萬。
最早的十萬花在母親的手術上了，那是她還不認識L的時候，不，是她還不知道L會變成L的時候。
後來的錢她一分沒動，全部存在一張單獨的銀行卡里，和她的工資卡分開放，和母親的治療費分開放，和她每月寄回老家的生活費分開放。
她像一個倉庫管理員把不同客戶的貨物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L的貨物放在最裡面的貨架上，不碰，不看，只在每個月月底開啟手機銀行核對一次餘額。
將近一百萬。
她第一次算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坐在保姆房的床沿上坐了很長時間，床墊被她坐出了一個淺淺的凹陷，她站起來那個凹陷還在一小會兒才彈回去。
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蘇德十五年的工資加起來大概也就這個數，而L在幾個月裡轉給了她，像往一個無底洞裡扔石子，聽不見迴響也不在乎。
現在她有正經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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